第十六章
在中央委员会疗养院的旁边有一座属于中央医院的大花园。疗养员从海滨回来,总要经过这座花园。在这花园的一堵高高的灰色石墙附近,长着一株茂盛的法国梧桐,保尔非常喜欢在它的树荫下休息。这一天,保尔又躲到了这个角落里。经过海水浴和日光浴之后,他感到了疲乏,于是惬意地躺在藤摇椅上打起了盹。旁边的摇椅上,放着他的一条厚毛巾和一本没看完的富尔曼诺夫的小说《叛乱》。来疗养院的头几天,他依然神经紧张,头疼不已。教授们一直在研究他那罕见的复杂病情。一次又一次的扣诊、听诊使保尔感到厌倦和疲劳。住院医生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党员,姓耶路撒冷奇克,一个非常奇异的姓。她常常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找到这个病人,耐心地劝说他随自己去见这位或那位专家。
今天看样子不会做检查了。离吃午饭还有一个小时。保尔在蒙眬的睡意中听到了脚步声。他没有睁开眼睛,心想:“来人以为我睡着了,会走开的。”但是希望落空了,摇椅嘎吱一响,那人坐了下来。飘过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说明坐在身旁的是个女的。保尔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耀眼的白色连衣裙,两条晒得黝黑的腿和一双穿着羊皮便鞋的脚,然后是像男孩子似的剪着短发的头,一双大眼睛和一排细密的牙齿。她难为情地笑了笑,说:
“对不起,也许我打搅您了吧?”
保尔沉默不语。这不太礼貌,不过他还是希望身旁的这个女人会走开。
“这是您的书吗?”
她翻了翻《叛乱》。
“哦,是我的……”
又是一阵沉默。
“同志,请问您是中央疗养院的吗?”
保尔忍无可忍地动了一下身子。“打哪儿冒出来这么个人?这还叫休息吗?说不定马上又该问我得什么病啦。唉,我还是走吧。”于是他没好气地回答:
“不是。”
“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您。”
保尔已经站起身子要走,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低沉洪亮的声音:
“朵拉,你怎么钻到这儿来了?”
摇椅边坐下一位晒得黝黑、体态丰满的金发女人,穿着疗养院的浴衣。她瞥了保尔一眼。
“同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您。您是不是在哈尔科夫工作?”
“是的,是在哈尔科夫。”
“做什么工作?”
保尔决定结束这场没完没了的谈话,便回答说:
“环卫所的!”
她们听了哈哈大笑,保尔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同志,恐怕不能说您很有礼貌吧。”
他们的友谊就这样开始了。哈尔科夫市党委常委朵拉。罗德金娜后来不止一次地回忆起他们初次相识时的可笑情景。
一个月后,保尔提前出了院。他在共青团中央委员会没有等候多久,就被派往一个工业区,担任地区共青团团委书记。才过了一个星期,城里的团员积极分子已经听到他第一次的演说了。
深秋时候,保尔和另外两个工作人员乘着地区党委会的汽车,到离城比较远的一个区里去。汽车跌进路旁的壕沟里,翻倒了。
三个人都受了伤,保尔的右膝盖被压坏了。几天之后,他被送进哈尔科夫外科医院。医生们对他进行会诊,检查了他那条肿胀的右腿,看了X光片,决定立刻动手术。
保尔表示同意。
“那么就明天上午动手术吧。”主持会诊的胖教授做了决定,接着就起身走了。其他医生也跟着他走了出去。
手术室里有好几个戴着口罩的人。当保尔躺到手术台上的时候,医生已经洗了手。手术前的准备工作正在他身后急速进行。保尔回头看了一下。一个女护士正在安放手术刀和小镊子。责任医生巴扎诺娃开始给他解下腿上的绷带。
“柯察金同志,别朝那边看,这会刺激神经。”她轻声地嘱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