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靠近罗瑟莱思教堂、毗连泰晤士河的那个地区,两岸的建筑物最脏,这当中还有一处隐藏于伦敦的最污秽、最陌生和最特别的地方,完全不为大多数居民所知,甚至连名称也没有。
雅各布岛位于这一地区,在南沃克自治市的多克赫德那边。到雅各布岛藏身的人,要么一定有寻找一个秘密住处的强有力的动机,要么一定是穷困潦倒,无处栖身。
在其中一幢房子楼上的一间屋子里聚集着三个男人。它的后面俯临着“愚蠢沟”。这三个男人露出茫然不知所措和期待的神色,不时地举目凝视对方。他们心情阴沉、忧郁,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些时候了。其中一个是托比·克雷基特,另一个是奇特林先生,第三个是五十岁的抢劫犯,此人是个已回国的流放犯,他的名字叫卡格斯。
“在那两个老巢不太安全的情况下,”托比转向奇特林先生说道,“你该挑个别的地方,不要上这儿来,老弟。”
短时间的沉默之后,托比·克雷基特似乎绝望地放弃了继续维持通常那副无法无天的傲慢态度的努力,掉过头来对奇特林说道:
“费金是什么时候被抓走的?”
“就在吃午饭的时候——下午两点被抓走的。我和查利幸亏从洗衣房的烟囱里逃了出来。博尔特头朝下钻进一个盛雨水的空桶,可是他的两条腿实在太长了,露出了桶外,因此,他也被抓走了。”
“贝特呢?”
“可怜的贝特!她去看南希的尸体,去跟她的遗体告别,”奇特林回答道,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了,“却因此而发疯了,尖声大叫,胡言乱语,拿头去撞木板。因此,他们给她套上了约束衣[16],把她送进了医院。她现在就在医院里。”
“贝茨少爷怎么啦?”卡格斯问道。
“他在外头闲**,天黑以后才会上这儿来。不过,他很快就会来了,”奇特林回答道,“现在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三瘸子客栈的人都被拘留了,而窝里的酒吧挤满了警察——我去过那里,我亲眼看到的。”
“这是毁灭性的打击,”托比咬着嘴唇说道,“这场打击中看来不止一人要丧命。”
“治安法庭正在开庭,”卡格斯说道,“如果他们审讯结束,同时,博尔特肯定会招供的,那么,他们可以证明费金是事前从犯[17],并于星期六举行审判。这样,老天做证,从现在起再过六天,他就得上绞刑架!”
“你应该听听民众的呼声,”奇特林说道,“警官死命地保护着,否则,他们会把费金撕成碎片。他曾经被击倒过一次,但警官们绕着他围了一圈,往前打开一条出路。你还没有见到他浑身污泥,血流不止,紧抱住警官不放的情形,仿佛他们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似的。”
被这个场面吓得惊恐万状的目击者奇特林用双手捂着耳朵,闭起眼睛,站了起来,像发了疯似的来回踱步。
他正踱着步,另外两个男人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眼睛盯住地板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了“嗒嗒嗒”的声音,赛克斯的狗跳进了房里。他们赶忙朝窗口跑过去,然后下楼,冲到街上。狗刚才是从一个敞开着的窗口跳进来的。
“这作何解释呢?”他们重新跑回来后,托比说道,“他不可能上这儿来。但、但愿他不会来。”
“它还能从哪儿来?”托比大声说道,“它当然到过其他的窝,发觉那些地方尽是陌生人,就上这儿来了。这里它来过好多次,也经常来。可是它最初可能从哪儿来呢?它怎么没有跟它的主人一块来呢?”
现在天黑了,窗板已经关闭。他们点燃一支蜡烛放在桌上。最近两天里发生的可怕事件已经对他们三人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他们将各自的椅子拉得更靠近些,一有风吹草动就胆战心惊。
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些时候,突然,从下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贝茨少爷。”卡格斯说道。他生气地环顾四周,以抑制自己心中的恐惧。
敲门声再次响起,不,这不是他。他从不会这样敲门。
克雷基特走到窗口,浑身哆嗦着把头缩了回来。没有必要告诉他们来者是谁了,他苍白的脸色就足以说明一切。狗也马上警觉起来,哀号着朝门口跑去。
克雷基特下楼开门,回来时后面跟着一个男人。他脸的下半部用一条手帕遮住,脑袋用另一条手帕扎起来再戴上礼帽。他慢慢地脱去帽子,解开手帕,露出了一张苍白的面孔,他眼睛凹陷,双颊深陷,三天没刮胡须,身体消瘦,呼吸短促、沉重。这正是赛克斯的幽灵。
他们谁也不说一句话。赛克斯默默地把他们一一看了一遍。当赛克斯以沉闷的声音打破沉默时,其他三个人全都吓了一跳。他们以前似乎从未听到过这种声调。
“这条狗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他问道。
“它自己跑来的,三小时以前来的。”
“今晚的报纸说费金被捕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他们又再次沉默了。
“你是这里的主人,”赛克斯将脸转向克雷基特,说道,“你打算出卖我呢,还是让我隐藏在这儿,直到这场追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