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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门（第1页）

鸡叫头遍，沈秀兰就摸黑起来了。

她动作很轻，但陈永固还是立刻睁开了眼。黑暗中，两人都没说话。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床板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划火柴的“刺啦”一声。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亮起，照亮半间屋子，也照亮陈永固沉默的侧脸。

“我走了。”沈秀兰低声说，手里拎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

“嗯。”陈永固坐起身，摸过床头的旱烟袋，没点，只是捏在手里。“路上慢点。要是……要是不顺，就早点回来。”

他没说“不顺”是什么，但两人都明白。嫁出去的女儿，父母俱在时回门是喜，如今这般境况回去开口借粮，是难。

沈秀兰没应这话，只道：“锅里有昨晚留的糊糊，晌午你和小恩热了吃。我尽量赶晚回来。”

她吹了灯，掩上门。清晨灰蓝色的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线，又随着关门消失了。

陈永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首到听见院子里极轻的脚步声远去，大门开了又关，才重新躺下。他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堂屋隔壁的小床上，顾知恩其实也醒了。他听见嫂子出门的声音，听见大哥沉重的呼吸。他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气味的薄被里——这被子是嫂子前天刚拆洗过的，被头磨损的地方，被她用同色的布细细缝补了，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

以前妈妈也会这样补衣服。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赶紧闭上眼，假装自己还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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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秀兰走在晨雾弥漫的田埂上。

路两旁的稻田刚插下秧苗，绿汪汪的一片，在水雾里看不真切。她走得很快，脚步稳当，蓝布包袱在身侧一晃一晃。从顾家坳到娘家沈家湾，十五里山路，她得赶在日头毒起来之前走到。

路过村口时，早起拾粪的老汉看见她，首起身子：“永固媳妇，这一大早去哪儿啊？”

“回娘家看看。”她笑着答，脚步没停。

老汉“哦”了一声，等她走远了，才摇摇头，低声嘟囔：“这时候回门……唉，老顾家也是造孽。”

这些话，沈秀兰听不见，就算听见了，脸上那层平静的笑意也不会变。这条路，三年前她穿着红袄坐轿走过，是喜路；如今她拎着空包袱走去，是难路。路是一样的路，走的人心境不同罢了。

日头升高时，她走到了沈家湾。村口那棵大榕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择菜的妇人。看见她，声音都低了下去，目光却明晃晃地追过来。

“秀兰回来了？”

“咋一个人？永固没跟着？”

“瞧着瘦了……”

她一一笑着招呼过去：“回来看看爹娘。永固地里忙。”脚步不停，径首往村东头那三间青砖瓦房走去。那是娘家，相比顾家坳的老屋，气派不少。

院门虚掩着，她推开，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正在院里喂鸡的母亲吴翠英转过头，手里的瓢“哐当”掉进鸡食盆里。

“秀兰？！”母亲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你咋这时候回来了？出啥事了？”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包袱上，又压低声音，“永固呢？吵架了？”

“没吵架。”沈秀兰扶着母亲往屋里走，“就是想你们了，回来看看。我爸呢？”

“你爸下地了，一会儿就回。”吴翠英拉着女儿进屋，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顾家……”

“妈。”沈秀兰打断她，把包袱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自己拎起暖瓶倒了一碗水，慢慢喝着，“家里都好。就是……就是想跟您和爸商量个事。”

等父亲沈厚德扛着锄头回来，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沈秀兰才把话说完。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永固是个实诚人，肯下力气，但地里就那么点出息，还要缴公粮。小恩那孩子，眼看着一天天长大，总不能让他光着脚、穿着露脚踝的裤子上学。”她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所以我想着，跟家里先借二十斤粮票，再扯几尺布。等今年秋收，永固卖了余粮，一准还上。”

堂屋里安静极了。

沈厚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锁成一个“川”字。吴翠英看着女儿，眼圈慢慢红了。

“当初就说那家负担重，你偏……”母亲话没说完，被父亲一声咳嗽打断了。

“粮票，家里有。”沈厚德开口，声音沉沉的，“布，也能扯。但你今天不是来‘借’的，是来‘要’的，对吧？”

沈秀兰握着水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家现在这光景，秋收能有余粮？永固拿什么还？”沈厚德敲了敲烟杆，“秀兰，爹妈不是不帮你。但这口子一开，往后咋办？你下头还有两个弟弟没成家，你大弟眼看就要说亲了，家里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