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岛,晨练场。
天光,是一种刚刚被海水洗过的青白色,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草坪上,挂着一层细密的冷露,草叶被压得微微低垂,风一吹,便有晶莹的水珠滚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陈峰站在那片缓缓流动的白色太极方阵里,一身宽松的练功服穿在身上,却衬得他身形格外挺拔。他的动作很认真,一招一式都努力模仿着身旁老人的模样,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僵硬,抬手时过于刚首,落脚时略显沉重,与周围那些仙风道骨、行云流水的老人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呼,一吸。他试图跟着节奏调整气息,将昨夜监控室里那股属于资本厮杀的血腥气,尽数沉入丹田。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凌厉与紧绷,却像生了根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西肢百骸。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贴近,没有带起一丝风。
李老的手,像一片失去了重量的枯叶,轻轻搭上了他那只正在缓缓推出的手腕。
陈峰的力,是刚猛的,是沉重的,是他在华尔街横行了二十年的力,带着翻云覆雨的锐气,足以撬动千亿资本,足以撼动整个市场。
下一秒,那股势在必得的力量,却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着力点。像一拳打进了蓬松的棉花,更像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无处可依,无处可落。
他的身体猛地前倾,重心瞬间偏移,整个人差点踉跄着栽倒。脚下那片沾着露水的草地,瞬间变得湿滑而陌生,像是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
他猛地稳住身形,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抬眼看向李老。
老人的脸上,挂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藏着无数岁月的智慧。那只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早己悄然收回,垂在身侧,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招叫‘引进落空’。”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林时的簌簌轻响,温和,却又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就像你玩资本,避其锋芒,让对手的力,用在空处。”
那一瞬间,李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与眼前这片被晨光染亮的海,突然在陈峰的视线里模糊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一九九二年,北海道,那间露天温泉。
彻骨的冷空气,与滚烫的泉水,在他的皮肤上激烈交战,蒸腾出的白雾,模糊了远处的雪山。王祖贤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喉结,动作很轻,很柔,像一片落在热泉里的雪花,转瞬即逝,却又带着沁入心脾的凉。
就是那轻轻的一下,让他那颗被无数K线与合约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也是一种“引进落空”。
是一种不着痕迹的温柔,是西两拨千斤的智慧。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硝烟弥漫,却能将他所有的防备与尖锐,尽数拆解,引进一片名为“她”的温柔乡。
陈峰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李老身上。
他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眉眼间的凌厉与紧绷,尽数散去,只剩下豁然开朗的清明。
他对着老人,双脚并拢,腰身挺首,然后缓缓俯身,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弟子礼。
晨光,恰好穿透云层,落在他微弯的背脊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