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夏天一个阴云密布的日子里,人们都预感到了将要发生酷烈的风暴。孙师毅夫妇像往常那样,请潘汉年和董慧来自己的家过星期天,临别时互道珍重。在汽车站候车的时候,潘汉年紧紧握住张丽敏的手嘱咐:
“要注意师毅的身体!”
然而,张丽敏难以抗御“文革”风暴的摧残,孙师毅于1966年10月因受迫害去世了。从此,张丽敏带着孩子们过着用泪水洗脸的生活!转眼到了1967年6月,唐瑜带着一包东西来看张丽敏,枪然地说道:
“这是阿董托我捎给你的东西。”
张丽敏匆忙打开董慧捎来的包裹,原来是两斤糖果,一罐饼干。在糖果包里挟着一张便条,是董慧的笔迹:
你家的事我已知道了,我们后天就要搬到小温泉去住了。让我再给孩子们买一次糖果吧!希望他们健康长大。我们今生恐不能再相见了。
张丽敏看了这字条,禁不住地潜然泪下。
潘汉年和董慧又回到了秦城监狱。
然而,这次“二进宫”的待遇却今非昔比,就是在潘汉年生病住院期间,每月的伙食标准也只有十五元。加之“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年满花甲的潘汉年不堪折磨,他的身体终于垮下来,送进医院检查,“经肿瘤医生复查,监床确诊为肝癌。”但是,潘汉年专案组秉承康生、妞一1几青“从死人的口中掏材料”的指示精神,对病中的潘汉年加紧了审讯。请看他们在1968年1月7日写给中央文的报告:
连照江青同志和小组同志对大叛徒、大内奸潘汉年“要加紧审讯”的指示,自去年10月以来,我们突击审讯了潘犯四十七次……经过几个月的连续作战,基本土弄清了潘犯在服放前叛变党以及叛党后的反革命内奸活动……
潘汉年的身体彻底的垮了;与此同时,董慧不仅被折磨得身体虚弱,说话无力,而且精神也出现了失常现象。造成这悲惨结局的主要原因,是他们报以支撑生命的理想之柱也被摧残断了!
自从1955年4月3日始,潘汉年和董慧经受了天大的冤枉。但是,他们坚强地挺过来了,甚至连轻生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因为他们坚信自愿宣誓加入的中国共产党,坚信十分敬仰的毛泽东主席,迟早会为他们做出正确的结论。从这种意义说,是他们终生追求的信仰支撑着他们的生命。但是,“文革”中发生的一幕又一幕悲剧,渐渐把他们顽强活下来的信仰支柱折断了。刘少奇被永远地开除了党籍,成千上万的文臣武将相继被打倒,像他们这样的所谓“死老虎”还有出头之日吗?尤其当他们想到被誉之为“旗手”的江青、顾问康生,他们那颗赤诚之心寒到了极点!
但是,他们依然坚信共产主义,相信“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会实现。”她们夫妇还是希望看到胜利的那一天-一尽管他们也感到是那样的渺茫!
不久,潘汉年被诊断为“肝癌”的结论被推倒了,他又奇迹般地在轮流审讯、残遭皮肉之苦的秦城监狱中活了下来。待到被称之为右倾翻案风的1975年,潘汉年等来了“维持原判”的中央批示,遂于1975年5月29日被送往湖南省公安局所属的劳动农场-―茶陵县沫江茶场。出狱之前,专案组负责人向潘汉年说了如下这段史有所记的话:
“经中央批准,将你放出,与董慧一起安置在湖南省,今后对你的思想教育、生活管理及治病等问题,由湖南省有关单位负责,每人每月生活费一百元。”
休江茶场的真实名称是“湖南省第三劳改管教队。它位于举世闻名的井岗山西麓山脚下,在这块曾经点燃中国革命星星之火的地方,如今关押着忠诚于中国革命事业的潘汉年和董慧。
潘汉年和董慧是茶场的“特殊犯人”。他们在茶场中有自己的住房,有特殊的规定待遇:可以订阅公开报刊,享受公费医疗。董慧明确宣布是人民内部矛盾,她还有通信的自由。当然,她给香港的亲人写信,那是要经过茶场领导检查的。关于他们夫妇在米江茶场的情况,时为沐江茶场犯人的钟叔河写成专文,告之后人。
潘汉年的健康情况急骤地恶化了。1976年的冬季,多种疾病,在这位经历了多灾多难,已临古稀之年的老人身上先后发作”。儿经请示报告,才由公安部领导批准,遂于1977年3月24日移住湖南省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治疗。”一经检查,才发现这位瘦弱的老人,不仅早已患了慢性支气管炎、类风湿性关节炎、贫血,而且又发现患有多囊肝并消化道出血、肺部感染等病症。到这时候,才采取了一些必要的药物治疗措施。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尽管在他病危时,还进行了输血及用冻干血浆进行抢救,也无济于事。
潘汉年业已病入膏育,奇怪的是不准董慧陪住。她独自住在沫江茶场属于她和潘汉年的房中,唯有遥望着那巍峨插天的井岗山,默默地祈祷。
然而潘汉年的肉体生命已经熬到了尽头,就在他入院的第二十天1977年4月14日他突然昏迷了,轻轻地喊着:
“阿董,阿董……”
天若有情天亦老!就在潘汉年的弥留之际,苍天终于被感动了,当政者于当天下午把董慧接到了潘汉年的病榻旁边。潘汉年无力地握住董慧的手不放,示意他不要抛下董慧撒手而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潘汉年终于在当天晚上缓缓地松开了那双握住董慧的手……
董慧欲哭无泪,请求有关组织允许她在潘汉年的墓前立块.碑。有关组织经过慎重研究同意了,但墓碑上不准镌刻潘汉年三个字。董慧没有质疑的权利,她只好用潘汉年曾用过的化名:肖淑安。墓碑上没有墓志铭,只有这样简单的一行字:
肖淑安之墓一九七七年四月十四日病故妻董慧立(碑号77―652)
董慧就要告别长沙回沫江茶场了,她最后一次来到潘汉年的墓前,她呆痴地望着亲自立的墓碑,突然想起了《红楼梦》“葬花词”中的两句诗,她下意识地低吟:
“尔今死去侬收葬,他年葬侬知是谁?”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董慧的脑海屏幕上再次出现了各种幻影,待到她回到沫江茶场,她的神经完全错乱了!她经常自言自语地唠叨两句话:
“他会复活,他会复活的!……
“董慧同志纺出来了。”
鸣呼!董慧的神经完全失常了,但毛泽东同志表扬过她的那句话:“董慧同志纺出来了”,她依然记得是那样的清楚。
1978年12月,靛慧之弟董扬辉从香港给国务院负责人写信,要求让董慧迁移到广州去住,以便家人照顾。不知何故,没有结果。
1979年2月14日,董慧在井岗山的山脚下,低吟着“董慧同志纺出来了”,离开了这个对她而言实在是苦难深重的人世。终年61岁.
有关部门把董慧的骨灰埋在了潘汉年的墓中,实现了“生不同床死同穴”的古训。他们没有子女,无人再为这位带着钱财投身革命的巾华女英立碑了。
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