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贺白驹令一队身穿夜行衣靠的骠壮汉子出了铁关口。
贺白驹对为首的庞龙叮嘱道:“切记,非万不得已,不可开枪,擒拿萧天汉,是为了将西票毫发无损地交换回来。军长已经答应,事成之后,这萧天汉的九村十八寨,就全归你庞掌堂了。”
庞龙道:“旅座放心,我这十来个弟兄,都是拳脚上过硬的人。等我们神不知鬼不晓地摸上万灵寺,恐怕萧天汉还在做美梦哩。”
贺白驹道:“放心干吧,倘若失手,我的围山部队会接应你们的。”
众汉子跃上马背,即刻便隐入浓浓夜色之中。
万灵寺斋房里,萧天汉已有了几分醉意。他抓过酒坛,倒满一大碗酒,双手端在手中,由衷地对赵中玉说道:“军师,这次飞龙会能死里求生,扭转乾坤,全仗了你的功劳,大哥我……敬你一碗!”
赵中玉急忙起身按住他的手,说道:“舵爷的心意中玉领了。不过,这几天,你我兄弟须得万分小心才是,酒乃坏事之物,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好,好,军师提醒得好!”萧天汉手一倾,把酒又哗哗地倒回坛中。“等大功告成之后,我们再来它个一醉方休。”
袁公剑乐颠颠地叫道:“舵爷,你没亲眼看见,这次真他妈的解气啊!连杨森那样大的官,在我们面前也变得像龟孙子一样乖顺。”
“哼,他们那些当官的,哪一个不怕外国人。”韩长生也来了劲,“这下,我们可算是掐住他们的**了。”
在这一团乐乐融融的气氛中,唯有赵中玉却显得十分冷静。他十分清楚,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眼下飞龙会虽然掐住了南京政府的七寸,迫使其为了不致招罪西方列强,有可能在方方面面对飞龙会作出重大让步。但是,飞龙会的王牌就只有手中的这十四张西票,一旦西票获释,政府必然会翻过脸来,而那时候,不仅在谈判中达成的所有好处会被全部收回,以区区飞龙会的力量欲与政府作对,那简直是蚂蚁与大象的较量,结果不言自明。
须让萧天汉明白他眼下的处境,看似处在上风之势,实则屁股下坐着个巨大的火药桶。欲救飞龙会,只有在谈判中充分利用有利于我的条件,争取到最多好处,然后当机立断,宣布与川东游击军联合起来,共同对敌,才是救飞龙会于水火的唯一途径。
主意早已拿定,但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非得寻找一个恰当的机会再向萧天汉进言。
而眼前,他觉得机会到了。
他顿了顿,望着萧天汉,开口说道:“舵爷,今天开门大吉,杨森那么容易就答应了我们提出的三个条件。不过,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再火红热闹的戏,也总归有个收场的时候。舵爷的意思是……”
赵中玉毕竟聪明,他并不把自己的想法直截了当地端出来。
萧天汉略一思忖,说道:“这事我和长生、刘逵、真孝已经初初议过,商量出两条主意。最起码一条,杨森必须马上把贺白驹占去的九村十八寨一寸不少地还我……”
赵中玉道:“要是杨森一口答应,可等到我们放了西票,他再派贺白驹卷土重来呢?”
萧天汉手像刀一样往下一砍:“那就没法子了,飞龙会刀光血影几十年都过来了,莫非我萧天汉就翻不过这道坎么?他姓杨的要打阴阳拳,我们只有同他拼个鱼死网破了!”
赵中玉道:“果真如此,到头来我们不是水中捞月一场空,白白浪费了这来之不易的大好局势么?”
关清财也担心地说道:“就我们眼下这点人马去和贺白驹硬拼,恐怕凶多吉少,胜算不多。”
萧天汉道:“我刚才不说商量出两条主意么?要是第一条军师认为走不通,那我还有第二条,逼着杨森招安我飞龙会。”
赵中玉一震,惊问道:“招安?舵爷,这可是一着险棋!”
萧天汉道:“你看看四川各个军阀的队伍里,土匪棒客当师长、旅长、团长的还少了么?‘范傻儿’范绍曾、穆正洲、陈德堪、谢兰亭,就像那阳春三月间田坎上的野葱,一扯一大把。他们过去哪一个不是月黑放火,风高杀人的棒老二,招安后摇身一变,一个个穿官服领官饷。一忽儿火线倒戈,一忽儿翻云覆雨,借军阀的骨头熬自己的油,人马越熬越多,官儿越熬越大,他们能靠招安发家,我萧天汉为啥不能?”
刘逵大声咋呼道:“他‘范哈儿’眼下能当上个少将师长,舵爷莫非比他少一匹肋巴?前次汤八字不就算出舵爷命重五两九,前程远大么?莫说那少将师长,我看呐,舵爷今后还能当上个杨森、刘湘、刘文辉那样的两星将军哩!哈哈,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韩长生点头道:“就是,就是,那姓范的‘哈戳戳’也能当上个一颗星的师长,以我们舵爷的能耐,当个两颗星的军长还委屈他了。”
洪真孝也满脸渴望地说道:“招安招安,招了就安全了。舵爷,干脆就让赵军师去杨森面前来它个月亮坝耍关刀———明砍(侃),我们就这一条,不招安飞龙会,我们就决不释票!他要敢不答应,就立马砍他狗日的几个洋脑壳,把他龟儿子吓闭气!”
萧天汉的兴致也愈发高涨,乐滋滋说道:“只要招安一成,诸位弟兄也就熬出头了,戴上盘盘帽,腰皮带发岔,沟子后头跟几个卫兵,操馆子嫖妓院,上戏园子看戏,老板连钱都不敢收你的。”
赵中玉看见萧天汉和他的几名贴心弟兄一副大功告成,弹冠相庆的模样,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凉意。他竭力想打消萧天汉接受招安的念头,赶忙说道:“招安事关飞龙会生死存亡,舵爷熟知《水浒》故事,前车之鉴,断不可忘。中玉以为,招安之事,还需慎重考虑,从长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
刘逵得意地说道:“军师这么聪明的人,咋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宋江一个小小押司,顶多只能杀个阎婆惜。打虎的武松那么厉害,也不过拿着大刀在飞云浦、狮子楼砍几个脑壳,咋能和我们神功盖世的舵爷比?送上门来的荣华富贵往外推,不也太傻了么?”
赵中玉不屑答理这种鼠目寸光之辈,继续对萧天汉说道:“舵爷,历史上此类惨痛教训不少,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将,何等威风,可宋江一时心动,接受了朝廷招安,最后落了个全军覆没,悔之晚也……”
关氏兄妹、袁公剑、黎胜儿几名赵中玉的心腹,看见萧天汉和军师意见不一致,一个个全都只带耳朵,不带嘴巴。
萧天汉道:“我已经反复想过,只有让弟兄们穿上官军的服装,飞龙会的地盘才能一寸不少地拿回来,而且还能保得住。军师,不管杨森能给我个啥子官儿,反正大哥的金交椅旁边,头一把总归稳稳当当是你的。我穿上军装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上人闯到郑稷之家里去,让他扯旗放炮,乖乖地用花轿把筱竺给你送回来。我看得出来,这么多年了,你嘴巴上说起又恨她又怜她,其实啊,心里还是一直丢不开她的。”
赵中玉心中彻底绝望,自他到来后,会中大事小事,虽不敢说萧天汉字字句句都听他的,但只要是他脑子里出来的主意,萧天汉至少是会听取几分的。而招安这样重要的大事上,萧天汉居然会一意孤行,事前未征求他的意见,现刻也不听取他的建议……唉,官迷心窍,官迷心窍,前人这话,真是说绝了!从他们明白流露出的真情看来,要想让飞龙会与共产党联手,去荒山野林里过那种苦不堪言的生活,可能性简直等于零!
眼下,他只有最后的一招了。
“舵爷,”赵中玉继续说道,“我虽入飞龙会不久,却也知道十年前贺白驹的老子贺栋成杀了老舵爷,后来舵爷又改名换姓,投到他门下,将他除掉。杀父之仇,天高海深,贺白驹怎能容得你与他在一口锅里舀饭吃?再说,贺白驹还杀死了慧清师太,据我所知,大嫂和已死去的孙妙玉,在百子庵发过血誓,要为慧清师太报仇雪恨……招安之事,不问问大嫂意见,恐怕不妥吧?”
萧天汉道:“煜瑶现在官军的死牢之中,有了西票,命自能保住。明日等她回来,再告诉她不迟。贺白驹杀了慧清师太,贺白驹的老汉贺栋成当年在成都青羊宫‘花会擂台’上将我爹打死,这一切,我怎会忘记?不过,招安与投降是根本不同的两回事。从面上看,飞龙会被杨森一口吃掉了,可骨子里,我们不过是借杨森的骨头熬自己的油,吃他的,穿他的,还要他给弟兄们发饷发枪,穿上官军军装,飞龙会大旗照样不倒,祖宗留下的地盘照样不丢。何况,这主意里还藏着更厉害的一着棋,九村十八寨,我们并非要他杨森归还我部,而是要逼他正式交由我部管辖。名正言顺后,辖区内的烟款渔捐乃至一切农商税收,则理所当然地由我部征纳,还要杨森按至少一个团的编制向我部按时提供军饷。有了这两条,舵爷我不就可以招兵买马,重新积蓄力量了么?到那时,这万灵山,还能不稳稳当当地握在我萧天汉的手板心里?煜瑶和你,还有好些弟兄们,不是经常在商量飞龙会的出路吗,我这就是让大家都有了奔头!”
萧天汉道:“那也没啥呀,腿长在我们身上,对我有利大家就打堆,对我不利,那就屁股一拍,走它娘的!更重要的是我们眼下掐住了杨森的七寸,不是我萧天汉求他,而是他求我这姓萧的。我的个好军师噫,我现在就给你这颗定盘星,你只需想尽办法,去把招安这张牌,给我打好打漂亮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