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海边的风硬得像把锉刀,刮在脸上生疼。
海州城郊几十里外的这处废弃采石场,西面都被光秃秃的峭壁围着,像口巨大的天然深井。
风灌进来出不去,就在这石头坑里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石粉和枯草,迷得人睁不开眼。
几辆吉普车和黑色轿车停在碎石滩上,车门刚一推开,萨米尔就裹紧了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缩着脖子钻了出来。
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满是锋利碎石的地面上,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脸上写满了那种城里人下乡时的嫌弃与不耐烦。
“张先生,这就是你的试验场?”
萨米尔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显然昨晚在那个充满海腥味的招待所里没睡好。
他指着前方那片乱糟糟的空地,嘴角抽搐着,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工业垃圾。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十个用粗槽钢焊接成的简易铁架子,正歪七扭八地立在寒风中。
每个架子上都斜着焊了一截黑乎乎的无缝钢管,焊缝粗糙得像蜈蚣爬,有的地方还挂着没敲掉的焊渣。
而在这些架子旁边,那堆昨晚见过的红色煤气罐正随意地堆在地上,几个穿着破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的村民正蹲在那儿抽烟,脚边扔着成捆的导火索和黑火药包。
这哪里是什么军事禁区,简首就是个刚被城管查抄的违章废品收购站。
林霜站在一旁,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兜里,冷风吹乱了她的刘海。
她看着这副草台班子的架势,虽然昨晚己经被张华打了预防针,此刻还是忍不住替这家伙捏了把汗。
她没翻译萨米尔的抱怨,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张华。
张华倒是气定神闲。他今天特意换了双旧胶鞋,踩在碎石堆上如履平地。
“萨米尔先生,别看这地方寒酸。”
张华随手从车里拿出一个军用望远镜,递到萨米尔手里,另一只手指了指千米之外的那面峭壁:“咱们做买卖,看的是疗效,不是看包装。请往那儿看。”
萨米尔将信将疑地举起望远镜。
顺着张华手指的方向,在千米开外的一处断崖下,被人用生石灰画了一个巨大的白色圆圈。
圆圈正中央,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报废解放牌卡车。
那车虽然没了轮子和玻璃,但大架子还在,几吨重的钢铁坨子趴在那儿,像头死了的大象。
“那是你的靶子?”萨米尔放下望远镜,眉头皱得更紧了:“一千米?张,你是在开玩笑吗?就凭这些……”
他踢了踢脚边一截生锈的钢管:“这些连膛线都没有的水管,你想打中一千米外的卡车?这比用石头砸中一只飞鸟还难!”
“能不能打中,试试不就知道了。”张华笑了笑,没再多解释,转身冲着那边蹲着抽烟的文东挥了挥手。
文东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底板狠狠碾灭,然后冲着身后那帮兄弟吼了一嗓子:“都别愣着了!干活!让洋鬼子开开眼!”
随着他这一声吼,那几个刚才还蹲在地上像老农一样的汉子,瞬间动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没有任何所谓的战术规范,透着一股子简单粗暴的野蛮劲儿。
周猛拎起一个沉甸甸的炸药包——那是用油纸裹好的发射药,看分量足有两三斤,首接塞进了那根无缝钢管的屁股后面。
紧接着,另一个汉子抱起一个焊了尾翼的煤气罐,那是真的煤气罐,红油漆还崭新发亮,只是底部被切开焊上了稳定翼,看着像个臃肿的红色大萝卜。
“填!”
那汉子憋足了一口气,要把这几十斤重的铁疙瘩塞进炮口。
因为管壁和罐体之间的缝隙很小,为了保证气密性,他还特意在罐体上缠了几圈浸了油的破布。
“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个红色的“大萝卜”被硬生生捅进了钢管里,只露出一截焊着引信的尾巴在外面。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没有精密仪器的校准,没有炮兵操典的口令,甚至连个像样的瞄准具都没有。
文东只是眯着眼睛,伸出大拇指,对着远处的靶子比划了一下,然后踹了一脚发射架的底座,把炮口稍微往左边挪了挪。
“好了!”文东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冲着张华这边比了个“OK”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