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找到和翟云忠的结婚证,证明我是他的妻子,然后拿着结婚证,才能去看翟云忠血肉模糊的尸体,确认那是我的丈夫。我那天才知道,人脑袋受巨大撞击的时候,眼球会凹陷进脑浆里,混成一摊血水……”乔婉杭缓缓说道,看着窗外那处坟冢,脸上之前那种冷淡的笑意散去,握着茶杯的手过分用力,试图克制着某种情绪,“爸,当时您在哪儿呢?在这儿念经,还是喝茶?”
翟亦礼嘴角有些抖动,把手里的佛珠放在桌上,看了看窗外远山,他的老二在那里长眠,声音低沉喑哑:“说这些有什么用……凡事都有因果,一切皆有定数。”
“因果?所以,他就是活该要死吗?”乔婉杭根本不屑于这种推辞,冷言道,“所以,他遭了难,您根本就没打算帮他,而是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定数?”
窗外山间风萧萧,近处水潺潺,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阿青忽然走过来抱了抱翟亦礼,小松抬头看了一眼爷爷,去抓他手里的念珠,笑嘻嘻地往他身上爬。
“小松啊,还记得爷爷吗?”老人抱着小松,搂着阿青的额头,“都这么高了……”
阿青眼底一片发酸,低声哽咽唤道:“爷爷……”
眼底本无尘的翟亦礼,此刻泛起酸涩的泪。
远山坟冢孤寂,院落中几人凄然聊着过往。不远处寺院的香火渐渐少了,山下隐约有灯光。
他们出来时,屋外下起一阵雨雾。“婉杭,”翟亦礼站在门前飘然说道,“你想好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走了?”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只要你愿意,任何地方都可以去。”
“我留下来,也是想告诉他,”乔婉杭惆怅地一笑,“不管他做得好不好,风光了、跌倒了、落魄了,哪怕狼狈不堪,他都可以回家,我都在家等他。”
翟亦礼看着她,握紧了佛珠的手有丝轻微的抖动。
“您说,他如果早点知道,会不会就不走了?”乔婉杭回头讷讷地问了一句,又仿佛在问自己。
翟亦礼看着远山的坟,没有说话。
她没有得到答案。
颜亿盼看着乔婉杭,一时怔了怔。快出院门时,颜亿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翟亦礼,然后对乔婉杭说:“你等我一下。”
颜亿盼转身走了过去,看着翟亦礼,说道:“鸣鹤居士,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问。”
“如您所说,一切都有定数,那么,十年前,您把公司全权交给翟董事长,是否想过会有今天?”
翟亦礼双手合十握着佛珠,眼睛幽深地看了一眼颜亿盼。
颜亿盼脸上极为虔诚,说道:“晚辈无知,如果有唐突的地方,请您见谅。”
“十年前,我培养协助云忠的一个人,离开了云威,他离开当天来看我,说了同样的话,但没你这么委婉,他说:‘最多十年,云威最多再活十年。’”
颜亿盼神色微微一怔。
“我当时给他的回答是,‘不可能,我那么多精兵强将,三个儿子,绝不可能把云威往绝路上送。’到今天,我不会这么回答了。”
“您会怎么回答?”
翟亦礼展颜一笑,极为慈祥,接着道:“即便云威往绝路上走,只要人还在,云威就还会活过来。”
颜亿盼看着老人,没有再说话,双手合十,告别了老人。
一行人就这样出了禅房院落。
山中雨雾缭绕、暮霭沉沉,脚下的路更加泥泞,翟亦礼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中仍免不了尘世的忧心,他闭上了眼睛,捻动手里的念珠。
她们往小路上走,空寂的山林中,木鱼声再次响起。
天暗了下来,那个之前说不敢在雪山路开车的女人,此刻开着车在阴沉沉的山路上飞速盘旋而下,坐在她旁边的颜亿盼感觉自己的屁股一直无法安然地贴在座位上,整个人都像要飘起来,后面两个孩子倒见怪不怪,一个拿着平板电脑低头玩游戏,一个靠在椅子上睡觉。她看着窗外雨雾中路灯一盏盏地往后退去,想到在深海中徜徉游弋的鱼,无所顾忌。
86。李笙
回到家中,乔婉杭让颜亿盼坐在沙发上吃点点心垫垫肚子,然后就往厨房走去,随口问了句:“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都行。”颜亿盼不好挑剔。
“不真诚,你不是不吃带翅膀的吗?”
“啊?谁说的……没那么矫情,就是、就是小时候吃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