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电文来得毫无征兆,像暗夜里猝然划亮又瞬间掐灭的火柴,烫得陈慕白指尖一麻。
是周五下午,临近下班。预算局里那股自“辽沈惊雷”后便挥之不去的颓丧与惶惑,发酵了几天,反倒变成一种麻木的疲沓。人人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灰败,该干的活儿还得干,只是动作慢了,眼神空了,走廊里偶尔交头接耳,声音也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泡泡,咕嘟一下,又散了。
陈慕白正对着一份安庆段江防通讯电缆埋设预算较劲。工程量算得离谱,单价也透着蹊跷,明摆着是想趁乱最后再捞一票。他红笔划着,脑子里却在分神琢磨:辽沈之后,淮海那边恐怕也快了,这条江防通讯网,到时候是传令的神经,还是送葬的哀乐?
张秘书照例送来一叠待处理的零散文件,轻轻放在桌角。“陈专员,这些请您过目。另外,有份上海发来的加急商业电报,走的民用线路,但收件人写的是局里转您收。机要室那边核过,内容像是贸易询价,不涉密,就一并转过来了。”他语气平板,眼神里却有一丝极淡的疑惑——这时候,从上海来的“商业电报”?
陈慕白心头莫名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可能是之前联系过的供应商。放这儿吧,谢谢。”
张秘书出去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嘈杂。陈慕白没立刻去动那叠文件,而是继续在预算草案上批注了两行,字迹平稳,首到把那个容易引起争议的单价核减理由写完整,才搁下笔,像是忙完一段落,随手拿过那摞东西。
最上面是几份无关紧要的会议纪要抄送件。下面,压着一张浅黄色的标准电报纸,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辗转了几手。收报人一栏确实写着“南京国防部预算局转陈慕白先生”,电报挂号是上海某个听起来还算正经的贸易行。
他展开电文。内容很短,伪装得潦草而匆忙:
“陈兄台鉴:前订之德国产精密钟表修配专用螺丝刀套装(型号‘工匠-7’),因海关最近查没一批疑似违禁工具,连带影响同类货品清关。供应商通知,原存放浦东三号仓之存货己被当局留意,为防不测,己连夜转移并销毁所有敏感部件。后续订货恐无限期推迟,且供应商本人为避风头,己离沪暂避。万分抱歉,盼兄见谅。详情容后再禀。弟茂源行小周即日”
电文用的是他和“小匠”约定的、最高紧急等级的暗语结构。
“德国产精密钟表修配专用螺丝刀套装(型号‘工匠-7’)”——指代“小匠”本人及其掌握的、关越传承下来的全套电台技术与加密体系。
“海关查没”、“疑似违禁工具”——侦测站位置可能己暴露,正被敌人无线电侦测部门或特务机关注意。
“浦东三号仓”——“小匠”当前隐蔽的作业点。
“连夜转移并销毁所有敏感部件”——正在紧急销毁设备、密码本及相关痕迹。
“供应商本人离沪暂避”——“小匠”将立刻撤离,切断一切现有联络。
“无限期推迟”、“容后再禀”——联络中断,归期未定,甚至可能永无后续。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陈慕白的眼睛。他捏着电报纸,感觉纸张边缘硌着指腹,微微的痛。窗外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灰蓝色的暮霭漫进房间,没开灯,视线里的字迹渐渐有些模糊。
不是害怕,至少不完全是。是一种更冰冷的、早有预感却仍不愿它成真的确认。辽沈之后,风声鹤唳,上海那边的清洗和管控只会变本加厉。“小匠”那条线,维系着与上级通讯的最后可能,也掌握着他早期在沪活动的一些技术细节和联络习惯。暴露了。虽然电文里没提被捕,只说“离沪暂避”,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暂避”往往意味着凶多吉少。特务机关一旦嗅到味儿,就像疯狗见了血,不撕下一块肉来不会罢休。
“小匠”知不知道他现在的国防部身份?大概率是不知道的。“园丁”的指令和密码本是单向传递,关越生前与“小匠”的交接,也只限于技术层面和上海本地的一些紧急联络方式。他陈慕白在南京的深层身份、在国防部的具体职务,属于最高机密,“小匠”这个层级的交通员或技术员,按纪律不应该知晓。这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保护“小匠”——知道得越少,被突破后可能造成的损害就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