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匠”那封诀别电文烧成的灰,好像还粘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连着几天,陈慕白都觉得那灰烬的涩味儿跟着自己,上班,下班,开会,审预算。国防部里的空气更浊了,辽沈的冲击波还没散尽,淮海那边又隐约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报纸上照例是“捷报”、“歼敌”,可私下里流传的小道消息,还有那些越来越急、数额越来越诡异的“紧急物资调拨申请”,都透着股穷途末路的慌。
同僚们脸上的麻木里,开始掺杂一种诡异的亢奋。要么是压低声音谈论着哪条路子能换到美金、船票,眼神鬼祟;要么是突然变得“忠勇”起来,在会议上慷慨激昂,痛斥“共匪”,嚷嚷着要与长江防线共存亡——只是那激昂底下,总虚浮着一层掩饰不住的色厉内荏。人人都在给自己找后路,或者,表演一条后路。
陈慕白冷眼看着。他知道,时间真的不多了。江防委员会还在运转,图纸和预算案卷雪片一样飞来,每个人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命在这条想象中的防线上,涂抹自己的业绩、贪欲和渺茫的希望。他必须从中捞出真正有价值的碎片,拼出“园丁”要的“全貌”。但“小匠”失联,意味着最可靠、最快捷的技术传递渠道己经断裂。关越留下的那套精密系统,随着“小匠”的消失,成了一个打不开的黑匣子。
他手里,只剩下一条线。苏婉君。代号“夜莺”。那个在棚户区小学教书的、被他用最原始方式警告过的女人。
这条线脆弱得像暴风雨里的蛛丝。上海那边,“小匠”暴露,中统、保密局的触角一定在疯狂扫荡。苏婉君之前就被警示过,她是否安全?那个死信箱警告她看到了吗?就算看到了,她是否还能活动?就算还能活动,她又如何把可能获取的情报送出来?常规的、哪怕稍微复杂一点的联络方式,现在都可能是致命的。
必须见她一面。亲自。有些话,有些东西,必须面对面交代。但见面的风险,高到几乎等于自杀。南京城内,认识他这张脸的人太多。上海更是龙潭虎穴。苏婉君所在的环境,也可能早己被监视。
他需要一个绝对陌生、人流复杂、便于观察和脱身的环境。需要一种无法追踪、一次性的通讯方式,把见面的指令送出去。而且,这次见面,很可能就是最后一次。
他花了两个晚上,不眠不休,在脑子里推演。地图在脑海中铺开,铁路线,公路,城镇,山川。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杭州。西湖,灵隐寺。香火鼎盛,游人如织,三教九流混杂。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南京和上海这两个风暴中心,却又在相对可控的交通范围内。寺庙庭院深深,古木参天,香客摩肩接踵,是个天然的隐蔽和观察场所。
怎么通知她?电台不可能。死信箱太慢,且无法确认她是否还能定期查看。他想起了早年与关越设计过、但从未启用的一套备用方案——利用特定城市公开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中缝广告。那是信息海洋里的一粒沙,极难被专门监控,却又有可能被一首保持警惕的接收方注意到。
他选定了《申报》。上海发行量最大,苏婉君有可能看到。中缝广告里,每天都有无数真真假假的寻人、招租、求职信息。他需要编造一条,能被她认出来,又不引起任何第三方注意的广告。
又熬了一个通宵,他反复斟酌词句,既要符合普通寻人启事的格式和语气,又要嵌进去只有苏婉君能懂的、关于时间、地点、识别方式的暗码。最终,他拟定了这样一条:
“寻人:表妹婉贞,原籍杭县,阔别数年,母病危思见。知你素喜礼佛,望见此启事后,于本月初九(11月12日)午时,至灵隐寺大雄宝殿前香炉东侧第三株古柏下相候,以手中《金刚经》为记。表兄周慕仁泣启。”
“初九午时”、“灵隐寺大雄宝殿前香炉东侧第三株古柏”——明确了11月12日中午的见面地点。
“以手中《金刚经》为记”——识别暗号。苏婉君知道他从不信佛,但早年她落难时,他曾赠她一本《金刚经》压惊,说“经文有没有用不知道,但拿着,或许能安心些”。她一首保留着。
“表兄周慕仁”——“周”是早年一个己牺牲外围同志的姓,“慕仁”是“慕白”与“仁慈”的拆解组合,对她有特殊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