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担惊受怕一整晚的黄书荣被鸿图实业的人放了出来。
他在那间空房里辗转反侧了一夜,把所有可能的遭遇都想了一遍——挨打、羞辱、被勒索,甚至做好了被沉到丹河里、填到矿井下的最坏打算。
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被放了出来,既没挨一拳,也没受半点非人的折磨。
黄书荣不敢有半分停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鸿图实业,一路奔回了矿管局。
只有踏进这栋挂着“为人民服务”牌匾的办公楼,他才能感觉到久违的安全感。
可没等他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稳,屁股刚沾到椅子边,就有办事员敲门进来,语气平淡地说:“黄技术员,赵主任让你过去一趟。”
赵卫东一向不苟言笑,此刻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眉宇间的愁绪与烦闷几乎要溢出来,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黄书荣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清楚,新县长虽然还没正式到任,却己经越过现任领导班子,私下给下面不少人通了气。这种违反组织纪律的嚣张行径,反而让没人敢无视他的指示。
而自从搭上这条线,他仗着“上面有人”,己经很久没正眼瞧过赵卫东这个首接领导,更没踏足过这间办公室了。
“小黄啊!”赵卫东先开了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省里下发了文件,号召广大干部同志积极响应号召,下海经商,支援国家经济建设。经过局里研究决定,由你担负起这个重要职责。”
这话像一记闷雷,炸得黄书荣头晕目眩。
他下意识地就想争辩:“赵主任,这不行啊!我在矿管局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让我下海……”
可话刚说一半,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问:“赵主任,是不是有哪位领导……”
“没有哪位领导。”赵卫东首接打断了他,语气冷硬,“这是基于你个人工作表现和当前的形势,组织做出的慎重决定,你执行就好。”
黄书荣闻言一滞,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这是有人要收拾他了。
豪猪那边失手被擒,自己作为牵线人,自然难逃干系。
所谓的“下海经商”,不过是把他从体制内踢出去的体面说法。他神情灰败地走出办公室,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赵卫东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热茶,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了几分。
前段时间,黄书荣拿着所谓的“领导指示”来给他施压,逼他派黄书荣去鸿图实业做监督,那会儿他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能借着“下海”的由头把这尊瘟神送走,心里总算畅快了些。
只是他没料到,经此一事,黄书荣上了下海名单,他自己因为“管理不力、未能安抚下属情绪”,也被顺带加进了名单里。
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赵卫东也忍不住叹气——自己的未来,又在哪儿呢?
时间像流水,在平静的日子里悄然淌过,转眼就临近国庆。
豪猪、黄书荣打上门的事情,让王建功忙了好几天,才算把后续影响彻底收拾干净。
最棘手的莫过于黄书荣的处理,为了彻底扒掉他的官皮,消除这个隐患,王建功专门托关系要到了新县长张来喜的电话,好一番沟通与“表示”,才把“劝黄书荣下海”这件事彻底敲定。
这个黄书荣只是之前在龙城学习的时候偶然认识了新县长,在局里上班的时候听到了风声,这才好不容易搭上了张来喜的线。在承诺过年登门拜访有大礼相送之后,他才得到机会来鸿图实业这边。
弄掉黄书荣,也勉强算一件好事,因为王建功也算和他搭上了线,以后至少在县里还算有个靠山。
虽然不走黑道,但是却提前拥有了保护伞,何尝不算一种时代的特色?
而张来喜也并不在乎过年来拜年的是谁,不管是谁,都是在他手下讨饭吃的,他只在乎礼物的厚度,一个煤矿的矿长,显然要比一个小技术员更有市里展现“诚意”。
黄书荣下海之后,没了体制内的身份庇护,之前被鸿图实业放走的那些小混混,很快就找上门去算账。
听说他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灰溜溜地离开了长平县,再也没人见过他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