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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黄雀在后（第1页）

王令下达的两日后，关中流民营地的黄昏，被一种沉闷的压抑笼罩着。

长信侯嫪毐站在自己的营帐前，面色阴沉地看着远处。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衰败的昏黄色。不过两天前，那里还是由他全权掌控、人声鼎沸的粥棚，流民们会对他投来敬畏与感激的目光，那种被人视作救星、视作再生父母的感觉，让他无比沉醉。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军队的士兵像一排排冰冷的栅栏，将粥棚牢牢围住，他们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将食物分发给流民。空气中飘来的，是军队统一熬煮的粟粥香气，但这香气对他而言，却是权柄被夺走的刺鼻气味。

那些曾经对他感恩戴德的流民，如今领到食物后，不再看向他，而是对着发放食物的士兵连连道谢，口中念叨着"大王仁德"。那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根针，刺入他的耳中。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声望和权势，正在如指间的沙土般，被一点点地剥夺、流失。

一名心腹悄然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愤懑："侯爷，军队的人把我们的手下全都赶到外围去了，根本无从插手，甚至连靠近粥棚都会被盘问。要不……我们想办法给他们添点乱子？"

"添乱？"嫪毐猛地回头，眼中凶光毕露，"你是想让我们死得更快吗！"

那心腹吓得一哆嗦，跪倒在地："小人不敢！小人只是……"

"滚！"嫪毐暴躁地打断了他。

心腹不敢再多言，连滚爬爬地退去。

嫪毐独自站着，内心的怒火与不安激烈地交织着。他就像一头被困在铁笼中的猛兽，能清楚地看见外面的世界，却发现自己被无形的墙壁死死困住，有力无处使。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王权的、那种不容反抗的绝对压力。

他转身回到帐内，昏暗的光线让他脸上的神情更显疯狂与执拗。他不由得攥紧了双拳，眼前仿佛浮现出远在雍城离宫的太后，那张带着娇媚笑容的脸。他仿佛听到了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的哭声。

只要孩子一生下来，只要他能积蓄足够的力量，他将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的长信侯！他要与嬴政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他要做自己命运的主人，做这天下真正的大王！

他意识到，单靠"瘟疫"这种小把戏，根本无法撼动嬴政的根基。他需要的是真正的力量——军队，和盟友。

他走到案几前，铺开一卷新的竹简，提起笔，迅速写下一封密信。

他写给华阳太后的密信言辞恳切，却暗藏杀机。

写完后，他将竹简小心地卷起，交给一名绝对心腹，压低声音道："想办法，立刻送去咸阳，交到该交的人手里。记住，此事性命攸关。"

心腹接过密信，悄然隐入夜色之中。

***

芷阳宫，傍晚。

晚膳后，嬴政有些歉意地对沈知意说："知意，寡人还有几份急奏需要处理。"

沈知意点了点头，她走到他身边，为他续上一盏温热的蜜水，柔声道："政哥安心处理便是，但须记得，亥时必须就寝。"

嬴政握住她放在案几上的手，眼中带着暖意："都听你的。"

他这才开始批阅从各地送来的紧急政务，烛火在他俊朗的脸上投下专注的侧影。他无意识地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态。

坐在一旁的沈知意看到了，便放下手中的医简，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就在这时，李由悄无声息地进入，躬身呈上了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竹简。

"大王，关中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密报。"

嬴政放下蜜水，接过竹简展开。他看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但那轻叩案几的手指，却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当看到最后时，他嘴角微勾："这只老狐狸，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

他将竹简递给了沈知意。

沈知意接过，仔细看完，秀眉微蹙。她将竹简放到案几上，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信中三次提到忧心疾疫，句句不离流民，看似仁善，却绝口不提自己当初为何不第一时间上报，反而将所有疑点都推给宵小之徒，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这不像是一个真正关心流民的人会说的话。"

嬴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她总是能从最细微的地方，看出问题的本质。

"他不仅仅是想借刀杀人。"嬴政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平静，却带着能穿透人心的力量，"他更是在提醒寡人，他吕不韦这把刀，依然锋利，依然忠心。这只老狐狸，总想着把自己放在棋手的位置上，俯瞰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