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吕不韦的营帐包裹得密不透风。
烛火下,他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精光。他将嬴政派人送来的王令竹简缓缓展开,指腹在冰凉的竹片上轻轻,嘴角勾起自负的笑意。
嬴政终究还是需要依靠他这把老骨头来稳固江山。
这感觉熟悉又令人舒坦。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邯郸为质、需要他庇护才能存活的少年。无论他如今的翅膀变得多么,终究还是离不开他这个"仲父"的扶持。
这次关中之事,看似是长信侯弄权,实则也是他与王权的一次无声角力。而现在,嬴政选择"全权委托"他来调查嫪毐,这无异于宣告了——在这场角力中,他吕不韦,依然是那个不可或缺的掌舵人。
"相邦大人。"
驻军将领沉稳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进来。"吕不韦将竹简放好,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将领大步而入,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带着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目不斜视。
"长信侯那边,可有什么异动?"吕不韦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闲聊。
"回相邦,长信侯自粥棚被军队接管后,便一首待在营帐内,除了派人送信出营外,并无异动。"将领的回答滴水不漏。
吕不韦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放下茶杯,用一种长辈教诲晚辈的语气说道:"大王年轻,还需我等老臣为他费心。这长信侯恃宠而骄,行事乖张,你要盯紧了,莫让他再惹出什么乱子。"
这话说得,既是命令,也是拉拢。
将领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他再次抱拳,声音洪亮:"末将只听王令行事。相邦有何吩咐,末将自当全力配合。"
吕不韦浑浊的眼神变得阴翳,但脸上依旧是和煦的笑容:"好,好一个只听王令。去吧。"
"末将告退。"
将领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营帐。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张恭敬的脸庞迅速被一片冰冷所取代。
片刻之后,一骑快马自军营后方悄然驰出,融入夜色,马蹄声迅速被寒风吞噬。一份关于吕不韦所有动向的密报,正以最快的速度驰向咸阳。
***
咸阳宫,昭华殿。
殿内暖香袅袅,华阳太后正用一把精致的铜剪,修剪着一盆君子兰的枯叶。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与她身旁心腹家人脸上的忧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太后,"心腹压低了声音,"关于长信侯的那封信……他似乎沉不住气了。信中言辞急切,想要提前动手。"
"咔嚓。"华阳太后剪下最后一片枯叶,将铜剪放到一旁的白玉盘中。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你觉得他为何急了?"
"此人得志便猖狂,如今在关中被大王削了权,自然心生愤恨,急于报复。"
华阳太后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心腹,眼神深邃而冰冷,带着一丝教导的意味:"你错了。急的不是他,而是我们该收网了。这条我们喂了数年的疯狗,也该放出去咬人了。"
心腹闻言,浑身一震,脸上满是惊愕。
华阳太后走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你以为他为何能有今日?他确实靠太后的恩宠封了侯,但若没有我们楚系的暗中扶植,他即使封了侯,也成不了气候,更不可能有如今的势力。"
"我们养的,本就不是一条听话的狗,"她冷笑一声,"而是一条能咬伤老虎的疯狗。现在,是时候让他去咬最该咬的人了。"
***
芷阳宫内,温暖如春。
一张棋盘置于两人中间,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与两人低低的说话声和偶尔传来的轻笑声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嬴政执黑,沈知意执白。棋盘上,白子组成的"大龙"己被黑子围得岌岌可危,只剩下一只"眼"在苟延残喘。
沈知意蹙着眉头,手指在棋盒上方悬停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落下一子。她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认真,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无论她如何努力,棋盘上的局势依然对她不利。
嬴政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彻底堵住了白子最后的生路。他抬起头,看着对面正蹙眉苦思的沈知意,嘴角噙着戏谑的笑意:"知意,这盘棋,你又输了。"
沈知意鼓起脸颊,将手中的白子扔回棋盒里,眼中满是不甘:"政哥棋艺高深,我怎么可能赢得了。你这是在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