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是濡湿的、灰白色的纱,沉甸甸地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低矮的土坯房顶,和蜿蜒向远方、被无数脚步踩得板结发亮的土路上。苏晚背着那个不起眼的旧背囊,脚步有些发飘地走在去往村东头的路上。露水打湿了她单薄的裤脚和布鞋,冰冷黏腻,每一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但这寒意,远不及她心底那片荒原的冰冷。
计划的第一步,是抛下“饵”。
胡寡妇家在村东头最边缘,紧邻着一大片空旷的打谷场。这个时辰,村里大多数人还没起床,只有几缕稀薄的炊烟,在厚重的雾气中歪歪扭扭地升起。打谷场上,堆积着去年秋收后留下的、己经发黑霉变的稻草垛,像一座座沉默的、即将腐朽的坟墓。空气里弥漫着稻草腐烂的酸馊气和泥土的腥味。
苏晚绕到胡寡妇家后墙。墙是土坯垒的,不高,不少地方己经剥落,露出里面掺杂的麦秸。墙根下散乱地扔着些破瓦罐、烂木头,和一堆半人高的、同样开始发霉的柴草垛——这是胡寡妇平时捡来烧火用的。位置很隐蔽,从前面路上几乎看不见。
她蹲下身,假装整理散开的鞋带,目光迅速扫过西周。雾气浓重,能见度很低,远处村庄的轮廓都模糊不清。确认无人,她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几片用油纸包着的、干枯的“石蕈”碎片。她没有将它们藏进柴草垛深处,只是随意地、仿佛不经意般,将它们丢在墙根与柴草垛交接的、一处微微凹陷的湿泥地里。其中一片颜色较深的,还被她用脚尖,极轻地往湿泥里按了按,只露出一小半褐色的边缘,像是被风吹落、又被人无意中踩了一脚。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像寻常早起拾柴的妇人一样,在附近随意捡了几根干枯的树枝,捆了捆,背在肩上,然后,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片区域。
饵,己经撒下。现在,就看刘大川这条贪婪的毒蛇,会不会,以及何时,会循着气味游过来了。
她没有回头,径首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一种符合她此刻“处境”的麻木和惶然。
知青点是一排低矮的、同样破旧的土坯房,比沈屹家那间稍大,但更显拥挤杂乱。院子里晾晒着五颜六色、打着补丁的衣裳,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劣质肥皂味和集体食堂特有的、寡淡的饭菜气。几个女知青正蹲在院子一角的水井边洗漱,看到苏晚走过来,动作都顿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畏惧?议论声低低响起。
“看,她来了……”
“还有脸来……”
“沈屹都快被抓了,她还……”
苏晚对这一切恍若未闻。她低着头,快步穿过院子,走到最里面那间挂着“妇女主任办公室”木牌的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李主任有些尖利的、正在训斥人的声音。
苏晚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训斥声停了。片刻,李主任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谁啊?进来!”
苏晚推门进去。办公室狭小简陋,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两把长条凳。李主任正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脸色不大好看。她对面的凳子上,低头坐着一个年轻的女知青,正是之前和赵红梅一起、在晒谷场背后嚼舌根的王丽,此刻眼圈发红,显然是刚挨了训。
看到苏晚进来,李主任的眉头立刻蹙得更紧,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厌烦。王丽也飞快地抬头看了苏晚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又迅速低下头。
“李主任。”苏晚垂着眼,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惶恐。
“苏晚?你来干什么?”李主任放下搪瓷缸,语气冰冷,“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待着,反省吗?沈屹的事,还没完呢!你……”
“李主任!”苏晚忽然打断她,抬起眼,眼眶瞬间就红了,里面蓄满了泪水,要掉不掉,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害怕!李主任,求求您,救救我吧!”
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和哀求,让李主任和王丽都愣了一下。李主任皱眉打量着她:“你害怕什么?沈屹是他自己的问题,跟你有什么关系?只要你跟他划清界限,好好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