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稠得化不开,像陈年的墨汁泼满了天空,连一丝星光都吝啬。风停了,村庄陷入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慌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短促的狗吠,更衬得这寂静如同绷紧的弦。沈屹家的小院,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坟,沉默地匍匐在黑暗里,只有主屋那扇糊着破麻纸的小窗,透出一点豆大的、被刻意压低的昏黄光晕,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炕沿上,那盏墨水瓶改成的煤油灯,火苗被捻到了最小,只勉强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沈屹和苏晚面对面坐着,中间摊着那块用木炭勾勒出模糊路线的破布。两人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昏黄的光映照着,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蜡像般的平静。只有偶尔抬起的、对视的眼神,在静默中碰撞,交换着无声的、冰冷的信息。
距离“七天”之约,只剩下最后一夜。明日黄昏,就是他们计划中,动身南下的时刻。
该准备的,都己准备。两个不起眼的旧布背囊,塞在炕席下最深处,里面是炒熟的玉米粉、一点盐、几块硬如石头的杂粮饼、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粉和最后那点红糖、两件换洗的旧衣、苏晚偷偷攒下的几根针和一小卷黑线,以及,藏在最底层、用油布和破布层层包裹的“惊鸿”。沈屹的伤,在苏晚几乎不眠不休的照料和那点可怜药粉的支撑下,勉强维持着不再恶化,但要长途跋涉,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苏晚自己的身体,也因为连日的高度紧张、疲惫和营养不良,虚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这些,都不是此刻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沈屹口中那个“给刘大川甜头,让周铁柱不得不做点什么”的计划,必须在今夜,完成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计划的核心,是“石蕈”。那种被周铁柱拿走、至今不知如何处置的诡异菌类。沈屹要让它,以一种“合理”的方式,重新出现,并且,将刘大川牢牢地、无可辩驳地,钉在上面。
“刘大川贪,而且急。”沈屹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夜里,像砂纸摩擦,“他找‘石蕈’,绝不是为了收藏。要么是有人高价收,要么,是他自己想用来谋利,或者……巴结什么人。周铁柱把东西扣下,他比我们更着急。这几天他看似放松,暗地里肯定在想办法,怎么从周铁柱手里把东西弄出来,或者,至少分一杯羹。”
苏晚点头。刘大川这几日的“安静”,确实透着一股不寻常。他那种人,绝不会轻易放弃到嘴的肥肉。
“周铁柱扣着东西,是烫手山芋,也是他拿捏刘大川、或许还有别人的筹码。但他不敢声张,更不敢私自处理。他也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一个能帮他‘处理’掉这个麻烦的人。”沈屹的手指,在破布地图的某个位置上点了点,那里是大队部仓库的位置,“东西,应该还在大队部。周铁柱不会带回家,也不敢轻易毁掉。最大的可能,是藏在仓库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或者……他办公室的暗格里。”
“我们要把它偷出来?”苏晚心头一紧。潜入大队部,风险比之前放东西进去大了十倍不止。而且,周铁柱很可能加强了戒备。
“不。”沈屹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光芒,“我们要让刘大川,‘帮’我们把它‘找’出来。而且,是在一个众目睽睽、人赃并获的情况下。”
苏晚瞳孔微缩。她隐约明白了沈屹的打算。这是要借力打力,甚至……祸水东引?
“刘大川在农机站有个相好的寡妇,姓胡,住在村东头,靠近打谷场。”沈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刘大川隔三差五,会半夜溜过去。尤其是最近,心里有事,去得更勤。胡寡妇家后院墙矮,靠着打谷场的草垛子。明天,是公社每月清点打谷场柴草的日子,周铁柱下午会带人去。”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目光如炬:“我们不需要动‘石蕈’。我们只需要,让刘大川‘以为’,周铁柱把‘石蕈’藏在了打谷场的某个草垛里,准备私下处理掉。而且,就在今晚,或者明晚,会有人去取走。”
“怎么让他‘以为’?”苏晚追问。
沈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苏晚。苏晚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深褐色的、边缘微微卷曲的叶片,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木头和泥土的沉闷气味——正是“石蕈”的碎片!看样子,是上次周铁柱粗暴取出时,掉落或掰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