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拼尽全身气力告诉我,她把东西卖掉了。”女舍监说,“然后她就往后一倒,死了。”
“没说些别的?”蒙克斯压低嗓门吼道,听上去却越发可怕,“你在撒谎!我不会上当的!她还说了些别的。不老老实实地告诉我,我就要了你们的命。”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那女人说,看上去完全不受暴跳如雷的陌生人的影响(相比之下,邦布尔先生就差远了),“但她伸出一只半握着的手,紧紧揪往我的长袍。我见她已经死了,就用力掰开那只手,发现她手里攥着一张脏兮兮的纸片。”
“里面包着——”蒙克斯伸长脖子,插话道。
“什么也没包,”女人答道,“那是一张当票。”
“当的什么东西?”蒙克斯问。
“我马上就会告诉你。”女人说,“我估计,她将那东西保存了一段时间,希望能捞到更多的好处,然后就把它当了,年复一年地存钱,凑钱,支付当铺的利息,免得当票过期,等机会再把那东西赎回来。但机会一直没有出现。于是,就像我刚才说的,她手里攥着那张破纸片咽了气。当时只剩两天当票就到期了。我想,那东西说不定哪天会派上用场,便把它赎出来了。”
“那东西现在在哪儿?”蒙克斯急忙问。
“在这儿!”妇人答道。说罢,她连忙把一只仅能放下一块法国表的小山羊皮袋子扔到桌上,好像巴不得扔掉似的。蒙克斯猛扑上去,用颤抖的双手将它扯开。袋子里放着一个小金盒,里面有两缕头发和一枚没有花纹的结婚金戒指。
“戒指的内侧刻着‘阿格尼丝’几个字,”女人说道,“那上面留着空,用来填姓氏。然后是日期,离孩子出生不到一年。这是我后来才想到的。”
“全在这儿?”蒙克斯说,他把小袋子里的东西急急忙忙、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全在这儿。”女人答道。
邦布尔先生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很高兴故事已经讲完,而对方没有提出将那二十五英镑再要回去。这时候,他才鼓起勇气,抹去刚才整个对话过程中都在顺着鼻尖往下滴的汗水。
“我对这个故事一无所知,只是做过一些猜测罢了。”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的妻子开口对蒙克斯说,“我也不想知道什么,这样才安全。不过,我可不可以问两个问题?”
“你可以问。”蒙克斯略带惊讶地说,“但我回不回答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那总共就有三个问题了。”邦布尔先生说,试图幽默一把。
“这就是你指望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女舍监问。
“是的,”蒙克斯答道,“另一个问题呢?”
“你打算拿它干什么?会不会用来跟我过不去?”
“绝不会,”蒙克斯答道,“也不会用来跟我自己过不去。瞧这儿!别再往前走一步,否则你们的性命就连灯芯草都不值!”
说着,他猛地把桌子往边上一推,拉住地板上的一个铁环,掀开邦布尔先生脚边的一扇大活板门,吓得这位绅士连忙后退了好几步。
“往下看,”蒙克斯说,将吊灯下降到洞内,“别怕我。如果我存心要害你们的话,刚才你们坐在那儿的时候,我完全可以让你们不声不响地掉下去。”
经他这样怂恿,女管家走到活板门边缘。就连邦布尔先生自己,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壮起胆子走过去。下面,大雨后暴涨的浑浊河水奔流而过,拍打着长满青苔的黏糊糊的木桩,溅出一团团水花,卷起一个个漩涡,发出哗啦啦的巨响,淹没了其他一切声音。下面曾有一台水磨。潮水泛着泡沫,绕着屈指可数的朽烂木桩和残余机件打转,在摆脱那些徒劳阻挡其前进的障碍物之后,又以全新的势头奔流而去。
“要是从这儿扔下一具尸首,明天早上它会在什么地方?”蒙克斯一边说,一边把吊灯在黑黢黢的洞穴里前后摇晃。
“在下游十二英里的地方,而且早已经粉身碎骨了。”邦布尔答道,他一想到这个画面就往后一缩。
蒙克斯把刚才匆匆塞进怀里的小袋子取出来,将它拴在地板上本是滑轮零件的铅锤上,一起投入了激流。那袋子笔直下落,划破水面时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三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松了口气。
“好了!”蒙克斯边说边关上活板门,那板子砰的一声,重重落回原处,“即便大海真的会像书上说的那样把死人吐出来[1],也会把金银财宝据为己有,那没用的东西自然也是会留下来的。我们没有更多的话可说,这次愉快的会面可以结束啦。”
“当然。”邦布尔先生欣然同意。
“你会管住自己的舌头,对吗?”蒙克斯凶神恶煞般说,“我倒不担心你的太太。”
他猛地把桌子往边上一推,拉住地板上的一个铁环,掀开一扇大活板门
“你可以相信我,小伙子。”邦布尔先生答道,一边格外恭敬地鞠躬,一边慢慢朝梯子挪过去,“这对大家都好,小伙子,对我自己也是。你知道的,蒙克斯先生。”
“听你这样说,我真为你高兴。”蒙克斯说,“点上你的灯!尽快立刻离开这里。”
幸亏谈话到此结束了,不然,一路点头哈腰退到离梯子不到六英寸的邦布尔先生,准会一头栽到楼下的屋子去。蒙克斯从绳上解下吊灯,提在手里,邦布尔找他借了火,点亮自己的灯,再也没费神多说话,顺着梯子默默爬下去,后面跟着他的妻子。蒙克斯在梯子上停留片刻,直到确信除了啪啪的雨声和哗哗的河水声再没别的动静,才最后一个下了楼。
他们小心翼翼地缓缓穿过下面的屋子,因为蒙克斯见到每个影子都会吓一跳。邦布尔先生把灯提在离地一英尺的高度,不仅走得异常谨慎,而且脚步十分轻盈。对他这种身材的人来说,这简直不可思议。他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生怕哪里还藏着活板门。蒙克斯轻轻拨掉门闩,打开他们刚才进来时走的大门。邦布尔夫妇同他们这位神秘的熟人互相点头告别,然后融入外面黑沉沉的雨夜之中。
蒙克斯似乎对独处抱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厌恶,邦布尔夫妇刚一走,他便把藏在楼下什么地方的一个孩子叫出来,命那孩子提灯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头,回到他刚刚离开的那个房间。
[1] 出自《圣经·启示录》第20章第13节:于是海交出其中的死人,死亡和阴间也交出其中的死人。他们都照各人所行的受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