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见得呢?”
“这不就是那刺儿头库库什金……”
“不该把人弄死……”
“伊佐特只会老老实实地过日子……”
“老老实实地?”库库什金大吼一声,向农民们扑了过去。“那你们为什么要害死他,啊?浑蛋!为什么?”
突然,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起来,这女人的狂笑像一条鞭子,在人群中劈头盖脸地抽打起来,农民们大吼一声,互相开始推推搡搡,大呼小叫,破口大骂,这时,只见库库什金一个箭步,冲到店老板跟前,抡起胳膊,照准库兹明的麻脸,啪的就是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是给你的,畜生!”
这时,他挥舞着两个拳头,立刻从混战的人群里跳了出来,几乎是满心高兴地冲我喊道:
“你赶紧走开,要打群架啦!”
他已经挨着了别人的揍,嘴被打破了,正往外吐着血,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十分得意……
“看见我怎么给库兹明那一耳光了吗?”
巴里诺夫跑到我们跟前,心惊胆战地看了看驳船边上的人群,他们挤了一大堆,这时,只听见村长的尖嗓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不,你说话要有证据,我放纵什么人了?你要拿出证据来!”
“我必须离开这儿。”巴里诺夫嘴里嘟哝着,一面往山上走去。晚上的天气很热,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血红的太阳躲在厚厚的蓝色云层的后面,它那红色的余晖把灌木丛的叶子照得闪闪发亮,什么地方传来了隆隆的雷声。
伊佐特的遗体在我的面前轻轻地晃动着,破裂的脑壳上的头发被河水冲得笔直,仿佛都竖起来了。我想起了他那低沉的声音和美好的话语: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孩子气的东西,我们应该看到这一点,要正视它!就说霍霍尔吧,看上去,他好像是铁石心肠,其实,他的心呀——整个一个孩子!”
库库什金和我并肩而行,他气鼓鼓地说:
“我们大家被弄得这样惨……天哪,简直是荒唐!”
两天后,霍霍尔回来了——深更半夜的,好像有什么事情使他感到非常满意,而且对人的态度也显得异常的亲切。我把他让进屋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你的睡眠太少了,马克西梅奇!”
“伊佐特被人害死了。”
“什么?”
他鼓着腮帮子,颧骨突起,胡子哆嗦得像一股激流,直奔胸口。他没顾上脱下帽子,站在房子中间,眯缝起眼睛,一个劲儿地直摇头。
“这么说,不知道是谁干的?喏,是啊……”
他慢慢地走到窗前,坐下后,将两条腿向前伸了出来。
“我曾经对他说过……官方来过了吗?”
“昨天来过了。是区警察局长。”
“喏,说了什么?”他问道,然后又自己回答说,“不用说,毫无结果!”
我对他说,区警察局长像往常一样,在库兹明那里停了一下,他下令将库库什金关进了看守所,因为他打了店老板库兹明一记耳光。
“是啊,喏,这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到厨房给茶炊生火去了。
罗马斯喝茶的时候说:
“这些人真是可悲,他们总是杀害自己中间的佼佼者!可以说,是他们害怕这些人。正像这里的人们所说,这些人‘不对他们的脾胃’。当年我被押往西伯利亚的时候,有一个苦役犯对我说,他是个惯偷,专门从事盗窃活动,他们有一帮人,共五个。这时有一个人开口说:‘弟兄们,咱们不要再盗窃啦,偷来偷去,反正都一样,没有多大意思,日子照样不好过!’为此,他们趁这个人喝醉的时候活活把他给掐死了。讲故事的人对死者大加赞扬,说:‘后来我结果了那三个人的性命,毫不手软,可是对那一位伙伴,至今我还感到非常惋惜,他是个好人,聪明、开朗、心灵纯洁。’我问他:‘那你们为什么要掐死他,是怕他出卖你们吗?’他甚至生气了,说:‘不,他绝不会出卖我们的,给他多少钱他也不会出卖!只是因为觉得跟他合不来,想不到一块儿,我们大家都是有罪的人,好像就他一个人是正人君子,这样可不好。’”
霍霍尔站起身,把两只手往背后一抄,嘴里叼着烟斗,穿一件下摆拖到脚后跟的鞑靼式的白色衬衣,开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光着脚,迈着沉重的步子,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道:
“害怕正人君子,想把好人从生活中除掉,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对这种人有两种态度,要么先是对他们进行迫害,想方设法灭了他们;要么像狗一样盯住他们的眼睛,在他们面前俯首帖耳,唯命是从。这样做的人比较少。可是,向这样的人学习,以他们为榜样——他们一是做不到,二也不会去学。也许是他们不愿意学?”
他端起一杯已经放凉了的茶,说:
“可能是不愿意学!你们想嘛,大伙儿千辛万苦为自己建立起了一种生活方式,都已经习惯了,可忽然有那么一个人站出来进行反对,说不能这样生活!是不能够这样吗?可我们已经将我们最宝贵的精力都投入到这样的生活中了呀,见你妈的鬼去吧!于是,“啪”的一记耳光,打在了这位导师和正人君子的脸上。不要妨碍我们!可是现实生活的真理,毕竟是站在那些说‘不能这样生活’的人一边。真理在他们一边。而且是他们在推动生活向更好的方向发展。”
他朝书架挥了挥手,补充说:
“尤其是这些书!唉,如果我会写书那该有多好啊!可是我这方面不行,我的思想迟钝,没有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