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深冬,寒云低垂,碎雪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积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银霜。沈砚三人辞别华仲远一家,一路踏雪向东,行至一座名为墨砚镇的古镇外。镇子依河而建,青瓦白墙的屋舍错落有致,临河酒肆飘出的炊烟,混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在冷冽的空气里漫开。
“好浓的墨香。”苏灵玥勒住马缰,拂去肩头落雪,目光落在镇口斑驳的石碑上,“墨砚镇,听闻此地自古便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镇上的文心斋,藏着不少孤本古籍,是中原藏书第一阁。”
阿墨轻抚腰间竹笛,目光越过石拱桥,落在临河那座飞檐翘角的楼阁上。楼阁匾额“文心斋”三字笔力遒劲,却被黑墨污了大半,檐角风铃歪歪斜斜,没了往日清脆声响。“墨香虽醇,却透着死寂。这文心斋,怕是出事了。”
沈砚颔首,翻身下马:“书香之地,不该如此狼狈。进去看看。”
三人将马系在镇口老槐树上,踏着青石板上的薄雪走进古镇。街道两旁店铺大多闭门歇业,偶有开门的,也是门可罗雀,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满面愁容。行至文心斋门前,只见大门半掩,院内传来争吵声,夹杂着书籍撕裂的脆响。
推门而入,眼前景象让三人心头一沉。数十个楠木书箱被砸得粉碎,散落的古籍被踩在脚下,墨迹晕染在雪水里,化作一片狼藉。几个锦袍汉子手持马鞭,正围着一位青布长衫的老者呵斥。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怀中紧紧抱着一摞泛黄古籍,背脊挺得笔首,如院中的老梅树,傲雪而立。
老者身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死死护着一个红木书匣,眼眶通红:“你们这些强盗!这是文心斋的镇馆之宝,是先父毕生心血!休想抢走!”
为首的貂裘青年面容倨傲,腰间玉佩刻着“柳”字,正是吏部侍郎柳承宗之子柳文轩。他抬手一挥,马鞭抽在少年脚边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响声,狞笑道:“老东西!柳侍郎愿出万两白银买下你这文心斋全部藏书,己是天大恩惠!识相的赶紧交出来,否则一把火烧了你这破斋,让这些烂书化为灰烬!”
老者是文心斋阁主顾清远,少年是他孙儿顾砚书。顾清远毕生痴迷藏书,文心斋的藏书上至先秦诸子百家,下至唐宋诗词歌赋,皆是他耗尽心血搜集的孤本善本。柳承宗久慕文心斋之名,想将藏书据为己有,装点自家藏书楼博“爱才惜才”的虚名,便派儿子前来强买。
顾清远抬眼,眼中怒火熊熊,声音却沉稳如磐:“柳文轩!文心斋的藏书,是天下读书人的财富,不是你柳家的私产!柳侍郎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国为民,反倒强夺民产欺压文人,当真以为世间没有王法吗?”
“王法?”柳文轩哈哈大笑,声如破锣,“在这墨砚镇,我柳家的话,便是王法!老东西,最后问你一次,交不交书?”
“不交!”顾清远斩钉截铁,“这些书,是先父留给我的念想,是天下读书人的文脉!我顾清远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它们落入你这等附庸风雅的小人之手!”
柳文轩被戳中痛处,勃然大怒,抬手便要朝着顾清远怀中的古籍挥去。马鞭带着凌厉风声,首逼那摞泛黄的书页。
“住手!”一声清越的喝声响起,如金石相击,震得众人耳膜发颤。
柳文轩循声望去,见沈砚三人缓步走来,青衫白衣,气度不凡,却依旧不屑:“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管老子闲事?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休怪老子马鞭无眼!”
沈砚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落在顾清远祖孙身上,沉声道:“光天化日,强闯书斋,撕毁古籍,欺压文人,你眼中还有王法吗?”
“王法?”柳文轩嗤笑,“小子,你怕是不知道我父亲是谁吧?吏部侍郎柳承宗,权倾朝野!在这中原地界,谁敢不给我柳家面子?劝你少管闲事,免得丢了性命!”
苏灵玥柳眉倒竖,声音清冷如冰:“吏部侍郎又如何?难道就可以无法无天,强夺民产吗?今日这事,我们管定了!”
柳文轩这才注意到苏灵玥,见她容貌清丽,眼中闪过淫邪:“哟,这小娘子倒是标致。不如跟了老子,保你吃香喝辣,比跟着这穷酸书生强多了!”
“放肆!”阿墨缓步上前,竹笛横斜,一股浩然正气扑面而来,“文人风骨,乃世间最可贵之物。你这般侮辱,不怕遭天下读书人唾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