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沈斌和江映雪相应地都结束了出差,他们出差回来的时候,我和沈烬川依旧保持着看到对方就等于无视对方的态度,两人在偌大的客厅或厨房碰到对方,瞥见对方的身影,就跟见了瘟神一样忍不住侧过头心里暗骂几句。
江映雪他们回家的时候,我站在楼梯口那听着他们的囔囔声,觉得有些人气,但这些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向我的门走了几步,准备打开房门继续去看书了,结果听到一声突兀的话语,突兀在于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沈玉成。
是沈烬川的声音,“爸,你能不能让沈玉成那个家伙离开我们家啊。”
“胡闹!她是你的妹妹,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管她是谁!反正我看她就是不爽,要么你让她赶紧滚出这个家,要么我滚,行了吗!”
我无语地抿唇,打开房门,啪的一下关上门,房间的隔音很好,至少我听不到那些令人心烦的吵闹声了。
我打开手机播放音乐,把声音播到最大,自己躺在床上看着书,平常喜欢的摇滚乐变得如此嘈杂,混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点声,像是一场电闪雷鸣的暴雨。我抬起眼皮看向左侧,那里是被窗帘布掩得严严实实都快要溢出来的阴沉。
我的眼睛看不下去书了,那些文字从我脑海里溜过去,留不下一丝波澜的水痕。我把书盖在额头上,闭上眼,准备迎接着暴风雨来临。
没过几天,我在后花园闲逛时,碰巧遇到了沈斌,我没看他几眼,淡淡地地向他点点头,老实地喊了声:“沈斌叔叔。”并加快了脚步,想要离开这里。
他斟酌着嘴巴嗫嚅了几下,他叫住我,“我有事跟你说。”
我处在他左前方好几步的位置,轻叹了一口气,一听到他这种官腔,我就浑身不舒服,心里油然而生的难受。他应该从来没注意过,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命令的口吻,让我听着就耳朵发痒忍不住想骂人。
我稳住身子,转过头,眼神询问着他。其实我心中隐隐有个呼之欲出的想法,不过下一秒就得到了证实。
他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想去夏令营吗?可以锻炼你的头脑和身体。”
这是在询问吗,我的眼神没起一丝波澜,前几天那些吵架的话语我还没忘,那个让人两难的选择,沈斌还是做出来了不是吗。
我笑了一下,“随你啊。”
他没想到我的答案,皱起了眉,正声道:“我是在问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很重要吗,在他眼中很重要吗?恐怕只是为自己做出来的选择多了一份借口———哦,我的女儿她答应了。少几分愧疚,多几分心安理得。
我启唇,眼中多了几分讥讽,轻声问道:“您是突然想到这个的吗。”
他点点头,“是啊。”
我停顿了几秒,他的表情看不出真假,但他是个生意人,在生意场上什么话没说过,什么人没见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可比我炉火纯青多了。
我默默点头和垂下眼睫的动作同频了,他还是皱着眉,打量着我,眼中说不出的焦躁。
末了,他只是看着我,干涩地说了句:“跟爸爸一块散步吧。”
我的心中有一百个不想也不能表现出来,我偏过头压平嘴角,有气无力地说了声:“好。”
两旁都是摇曳的花,我们走在鹅卵石小道上,脚底触碰是柔软舒服的温润石头,时不时吹过风,拂过脸颊和发丝,很惬意。
现在已经六点多了,夏天日落晚,现在仍能在天际看到层层叠叠的橙红的波澜的云层,月亮还没上山,暗沉的天空泛着光,像一只枯槁的眼睛。
这几日都是刮风下雨的,我们住在沿海城市,台风天太多,所以夏季是潮湿闷热的,时不时在艳阳高照的时候没有预兆地下起倾盆大雨。
今天持续了大半天的雨终于停了下来,我们走在石头路上,湿漉漉滑腻腻的,感觉一小心没踩稳就要摔倒了。
我的头扭向左侧,那是一大片向日葵,经历了风吹雨打的它们蔫着头,不再扬起它们充满生命力的头颅和丰盛的果盘。
我用手轻轻捻过它们叶子,有水珠顺着叶片弄湿了我的指腹,我垂着头用手复捻水珠,试图把那片湿意搓没。
沈斌上了年纪的沉稳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知道你和烬川有点不对付。”
我松开了手,在心里默默对上几句,何止不对付。
他转过头,“但好歹,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是不会偏心的,为人父母,绝对不会想看到孩子们互相讨厌来讨厌去的。”
我从鼻间呼出一口气,觉得无力。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太累了,疲累于各种各样学科,堆如山的题目把我的时间分割成好几十份,这种情景,我还能说,这是学生们必经的生长痛,也可以说是我野蛮生长野心的无望努力。可是到了休息日,在我可以放松自己的时候,眼睛看到沈家的别墅就一阵心悸,那个庞大的别墅,就像梦中恒久未散去的黑影,它巨大又盘旋在我的视线中,它掀开翅膀的阴影完全笼罩着我,我冷冷地握住拳,僵硬着抬眼看着它,它非人的竖形瞳孔里看不到我的倒影,幽暗如墨,冷得刺骨。
在这个家,这个名正言顺的家,我感受不到一点快乐,我算是明白了林黛玉在红楼梦中住在贾府的感受,像是客居他乡,又是寄人篱下。
我无法真正意义上的放松与休息,一进门,感受到金钱和身份带给我的服务,深藏又似雾气般弥漫在空气中的是无形中扼人脖颈的条条框框,是死板的规矩和家教,我感受到了冷。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几乎无人说话只有刀叉碰撞发出的声响,我感受到了死寂。
最重要的是,我时不时要接收沈烬川非故意时瞥过来的目光,敌意、厌恶和挑衅。
一个人讨厌你,简单明了的是他的语言,而暗藏玄机的是他的微动作和微表情。一个皱眉,一句讥讽,有时更能让人溃败得丢兵卸甲。
我是不在意,我只是觉得很累,跟沈烬川对峙很累,跟他吵架更是心烦,他让我觉得他就只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