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江在爸爸前头飞快地跑到做了记号那个瓜前,摸了好一会儿也没舍得摘,但是嘴里涎水已满了。“爸,咱们先别吃,拿回去跟妈一块吃吧!”说时眼睛又亮些了。
劳苦家庭的孩子,每一句与年龄不相称的懂事话,都会叫大人感动的。乔连长一手摸着瓜,一手摸着儿子的头:“疆江真是好孩子,你说得对,妈妈今天帮叔叔们拆洗被子,最辛苦了,这个最好的瓜应该让妈妈先吃,这瓜是妈妈和你种大的!”他把另一个稍差点的瓜摘下来,“咱们吃这个!”
疆江捧着瓜跑到江下边,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瓜浸在清清的黑水里,洗得十分干净了,才跑回来递给爸爸:“我不会吃,你先吃,我看看!”疆江真的第一回吃瓜,他确实不知该怎么吃。
乔连长心里苦丝丝地接过瓜,用拳头捶裂一道缝。掰开,将太阳晒黄的半大的递给儿子,自己要了贴地那半小的,味觉器官做好充分准备才咬了一口。几乎一点甜味也没有,甚至有点苦。他很失望,又想起政治处主任怎样选瓜的文章来:“涝瓜水,旱瓜甜……”
他一心一意嚼着没有甜味的瓜。这是妻子、儿子的心血和心意,能说不甜吗?他装出甜的样子:“疆江,甜吗?”
疆江照着爸爸的样子咬了一口,新奇而庄重地嚼了一会说:“甜,爸,甜!”不知他那块瓜因为朝着阳真的有点甜味,还是因为他在岛上吃的蔬菜都不带甜味的缘故,他把那甜字说得很重;“真甜。爸,我上学要是考了第一,明年回来你能把最甜的瓜给_留着吗?”
“能!疆江好好上学,考了第一,你不回来爸爸也要把最甜的瓜给你送去,还有西瓜,明年要种西瓜!”
疆江吃得更甜了,最后连瓜根都吃进嘴里。瓜根恶苦恶苦的,他咧着嘴叫起来:“爸,一块瓜咋两个味呀,瓜把不甜!”苦得那样他还是用不甜两个字表达。乔连长越发感到儿子懂事。学算术是笨一点,可多懂事。不是酒后……哎!他回答儿子:“因为甜是苦变的,所以瓜根苦。你把那个最黄的也摘吃了吧,苦就冲掉了!
疆江不肯摘,坚持留给妈妈。他趴在江岸边,手抓着柳毛子,将头伸向江里,吸了几口水嗽嘴。嗽完向空中一喷,阳光下出现了一小条彩虹。他拍着手看了一会儿,虹没了,他忽然问:“爸,春天那些大冰山咋没了呢?”春天倒开江,这里发生过冰洪,好吓人噢。
“都化了,顺江流海里去了。”
“海比江大多少?”
“大老多了。”
“海离这儿远吗?”
“不远。”
“那你领我划船去看看海吧?”
“不远的海是别个国家的,去不了。”
“咱们国没有海吗?”
“有,你回奶奶家上学就能看见海了,离奶奶家很近。”“那快挖吧,水干了,瓜熟了,我好早点和妈妈去奶奶家看海!”
乔连长抚摸着儿子的头,父子又一块回到沟边挖起来。那沟,快要挖通了。
太阳一不烤人的时候,就显得特别好看。白桦树哇,小叶樟哇,草哇,芍药花呀,也都跟着显得好看起来,江水的味道也开始往外溢。瞎蠓好像永远不知道人是讨厌它的,也早早跟着出来和人亲近。
疆江因为用手挖泥,一打瞎蠓的时候,就把黑黑的泥也打在身上、脸上。乔连长不叫他挖了,让他到江边洗洗,准备回去。他自己再甩上几十锹也就差不多了,那浑浊的一洼泥水就要流进大江里。
“疆江,你看,那是不是老虎来了?”乔连长忽然孩子一样惊喜地逗儿子。
疆江吓了一跳,惊惧地顺爸爸眼瞅的方向一看,是妈妈来了。妈妈今天穿了花衣裳,虽然没有那回的老虎阿姨漂亮,也年轻多了,真好看。他顾不得嗔怪爸爸吓唬他,急忙往瓜地跑去,摘下留的那只大瓜,藏在背后,奔向妈妈。
“妈,妈,我爸说你是老虎!”
“去你爸的,我看你们爷俩像老虎。看你这一身泥,洗洗再扑我”
“妈,你看!”疆江变戏法似的拿过藏在背后的瓜,举给妈妈,象举着一颗太阳。
妈妈很意外,接过瓜看看根,看看顶,又弹了弹,怪道:“你们爷俩真够老虎了,瓜还没熟,就往下生拧!”
疆江受了委屈,眼泪像两股溪流越过脸上的泥沼。他赌气走到爸爸身边又去挖泥。
妈妈笑了:“倔种,跟你爸一样!”她把瓜递给丈夫,“剩这点我挖吧,你们饿了,还不一人一半吃它,。装什么蒜!”不容分说抢下锹,把瓜塞进丈夫手里。
疆江看妈妈没怎么理他,眼泪更多了,闷头使性子,一个劲儿挖。妈妈把锹一脚踩上去,挖起满满一锹泥,故意甩给儿子看:“疆江越长越出息了,上了学耍脾气肯定也是第一名!”
乔连长拿着瓜,心情也像瓜一样,有苦也有甜。他蹲在江边洗瓜,同时在心里自言自语,再过十天,妻子就要带着疆江走了。儿子的学究竟能上得咋样?“倔种,跟你爸一样!”他耳边响着妻子的话,又想起那天夜里酒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