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她约好的最后一次见面时间已到。去不去呢?去了怎么回答她呢?见了面没有个肯定的回答是不行的。就自己本意,要回答就是说行。而表示行,就是让她做牺牲。我那家庭,还有战争,不定哪天又打炮弹。怎么能让她做这大的牺牲呢?说不行,既不情愿又不忍心。一个孤女,同班学习六年,同桌三年,同甘共苦,感情太深了啊。一天不见都想得不行,人们舆论说我们在恋爱,我不否认那是爱情。在学校里,同学恋爱跟俗话说的最不堪入耳的那事一样丢人。我就躲她,可是越躲越想。当兵走时多想见她一面,又害怕见,悄悄走了。一别三年,天天梦里见她。她突然真的出现在岛上,我又蒙了。千里迢迢奔荒岛来找我,目的还能有别的吗?要走的头天晚上,她非要给她留个准话,她最后通牒式地给了我个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时间到了,我还没往那地点去,因为不知去了该怎么办。犹豫的时候,忽然看见一瓶洒。人说酒能壮胆。没有主意、没有勇气时多喝点酒就有了。时间已过,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问是谁的酒,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一。酒上了头,人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忽忽悠悠走进了月下幽暗的桦树林。她早等在那里。
“你来晚了!”
“我喝酒了!”
“想好了吗?”
“想好了。”
“怎么办?”
“不行!”
“理由?”
“没有理由。”
“你不愿意?”
“不是。”
“你不是男子汉!”
“不定哪天落炮弹我会牺牲!”
“你牺牲我就自己一辈子!”
“我们家……”
“我生是乔家人,死是乔家鬼了!
浑身的**加一点温度就沸腾了。不知是谁先扑向谁的,我们溶为一体。不知什么时候耳边响起一声:“不许动!”哨兵发现了我们,以为是敌人……于是一个重重的处分装进了档案。她带着羞辱走了,不多时来信说有了疆江,我们便举行了婚礼。疆江刚满岁,她申请随军了,一直没离开这里,跟我吃了多少苦乔连长洗净了瓜,正要送给妻子,突然间一声爆炸,岛子颤抖,泥水飞扬,他手中的瓜震落了。
白桦林间的空地上,出现了一座新坟,一块松木砍成的尖碑上写着疆江的名字。疆江在水沟就要挖通的时候碰了地雷。那是一颗十几年前漏下的雷。怎么炸了疆江啊!
疆江的妈妈哭干《了眼泪还坐在坟前伤心。“伤天害理的地雷,咋不炸死我呀,我的疆江没了!”她胳膊缠着绷带,眼睛又干又。肿。
乔连长把十多个半生不熟的瓜摆在儿子坟前,默默地陪妻子坐着。
白桦叶子在微风中唰唰啦啦地响,秋草里没有花儿了,还有蝈蝈在叫。太阳温暖地照着一切,黑幽幽的大江依然无声地流着,没有一朵浪花。偶有几个漩涡,也是黑黑的,像岁月幽深的井,装了许多心事无处诉说,悄悄沉进江底了。
坐了好长好长时间,乔连长轻轻问妻子:“疆江不用上学了,你……还回——吗?”
妻子已经干了的眼里又有了泪水:“我……不……不回了!”
“谢谢,谢谢你……”
不知谁先扑向谁的,两人抱头又哭了一会,正是当年酒后出事那地方。
政治处主任赶来看望他们。“我听说了,特意来看看。孩子既没了,也活不过来,还得在这里生活呢!有什么困难就提,要不要调到团家属厂去?”
乔连长的妻子平静下来,整理着头发:“没别的要求。孩子已经没了……,他……他爸爸档案里处分……能不能……”
'主任看看自己的同年战友,心里有些歉疚:“这个……我回去马上跟政委研究!”
乔连长有些冲动:“研不研究我也不当回事了,我就在这里再养一个好儿子!”
默默东流的大江里涌起一朵浪花,那浪花从一个黑色的漩涡里蹿起来,像是大鱼跳水搅动的。
1985年9只13日草毕于北京翠明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