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经验之谈,甘苦之语。他还搜辑了历代画论,从唐五代到宋元,内容则或叙源流,或论技法,或谈鉴赏,或述装,分为三卷,名为《唐伯虎画谱》。他在自序中说“予弃经生业,乃托之丹青自娱。因述旧闻,附以己见”,可见他辑录《画谱》还是付出了艰辛的劳动,取舍之间,是断以“己见”的。
无论是绘画创作,还是画论探讨,唐伯虎都是在中年以后隐居桃花坞时期达到了自己光辉的顶点。
二
一龛碧火蒲团坐,十亩黄柑酒瓿车。
——文徵明《赠唐居士》
唐伯虎与北宋的乐天才子苏东坡有不少相类似的地方,如同样才华横溢,都曾罹牢狱之灾,都是诗书画全才,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相类之处,就是对和尚与名妓的喜好。根据文字记载,苏东坡一生总是与和尚、名妓有不解之缘。唐伯虎也一样,他总是以一种诗意的哲学化了的人生观看待生活,有了诗词书画,他热爱今生,不会去当禁欲的和尚。有了哲学,他十分明智,也不会沉沦在浅颦低笑之中。他不能弃绝青山绿水,也不会弃绝美人、诗画和酒肉,但是他有深度,不可能成为肤浅的纨绔子弟,也不可能变成清寒的苦行高僧。他享受和尚和名妓,而不会被他们俘虏。
大概中年以前,唐伯虎与妓女关系甚密;中年以后,则与和尚交往颇多。他读了很多佛经,根据《金刚经》四句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自号六如居士,并且怀着虔诚的敬意写了《达摩赞》《赞林酒仙书圣僧诗后》《释迦如来赞》《第十二尊半渡波山那迦犀那尊者赞》等。尽管这些赞语少几分佛国庄严、多几分生活风趣,但仍充满了恭敬。如《达摩赞》:
两只凸眼,一脸落腮,有些认得,想不起来。噫!是踏芦江上客,一花五叶至今开。
奇怪的是,唐伯虎对道教却采取了大不敬的态度,除了前面第二章介绍的诗讽炼丹士的故事外,《风流逸响》还记载,有人求唐伯虎在《列仙图》上题咏,伯虎援笔即题:
但闻白日升天去,不见青天走下来。
偶然一日天破了,大家都叫阿癐癐!
“阿癐癐”,是吴中小儿群奔起哄之声。唐伯虎在诗中辛辣地讽刺了道教“白日升天”之说,表示了自己极度的轻蔑。
对于佛教,伯虎却十分尊崇。他和许多和尚都是好朋友,《金陵游记》就记载南京报恩寺的和尚藏有很多唐伯虎的墨迹,其中有一幅精细绝伦的白描达摩图,达摩兀然危坐,一经袱放在身旁,右方题记是:“嘉靖癸巳春弟子唐寅画。”还有一位西洲,是嘉禾龙洲寺和尚,能诗善文,领袖天下禅林,唐伯虎曾画赠山水一幅,上题五十言怀诗,下跋云:
与西洲别后三十年,偶尔见过,因书鄙作并图请教。病中殊无佳兴,草草见意而已。友生唐寅。
(见《支那南画大成》卷九)
傲视天下的伯虎居然自称“友生”,并“请教”,可见与西洲相知相重非同一般了。唐伯虎对一些佛教活动不遗余力,治平禅寺要修建一座竹亭,他就热情地写了《治平禅寺化造竹亭疏》,想象竹亭修建后“秀岩和尚击节而悟空,清平禅师指竿而说法”的胜况,然后请各方面的朋友“幸舍余资,共成胜事”。他还为寒山寺写了《姑苏寒山寺化钟疏》。寒山寺在苏州阊门西七里之枫桥镇,建于六朝时期的梁天监年间(502—519),距今已有一千四百多年历史了,原名妙利普明塔院,到了唐代贞观年间,传说当时的名僧寒山和拾得曾由天台山来此住持,塔院因改名寒山寺。诗人张继又写了一首《枫桥夜泊》诗:“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由于把枫桥与寒山寺的优美意境融为一体,颇具诗中有画的艺术趣致,因而成了千古绝唱,寒山寺的钟声也名传遐迩。可惜因寒山寺历经沧桑,那只大钟早已失传了。明代嘉靖年间,苏州士民又发起重铸,唐伯虎就应约写了《姑苏寒山寺化钟疏》。在疏文中,他将寒山钟声与李白、张继的韵事联系起来,希望大家能解囊施助这“庄严佛土”。文末还作了四句偈语:
姑苏城外古禅房,拟铸铜钟告四方。
试看脱胎成器后,一声敲下满天霜。
佛家妙语,而又文采斐然!后来这口巨钟铸成后,悬于钟楼,敲起来声音洪亮,可达数里之外。可惜明末流入日本,与寒山寺只能隔海相望了。清末康有为还有诗感叹:“钟声已渡海云东,冷尽寒山古寺枫。”读来令人惆怅不已,当然这是后话了。
六如居士的和尚朋友自然很多,除了前面所说的南京报恩寺僧外,苏州和尚柏子亭是他的好友。柏子亭通诗文而又不乏风趣,一天,他去支硎山,途中在一家客店休息。主人认得是诗僧柏子亭,就拿出纸笔求诗。柏子亭不假思索,戏书一绝云:
门前不见木樨开,惟有松梅两处栽。
腹内有诗无所写,往来都把轿儿抬。
主人将诗贴在墙壁上,很久还没人能读懂。一天唐伯虎偶然到店中歇息,见到墙上的诗,大笑着说:“这首诗是谁作的?他是嘲笑店中没有‘香烛纸马’啊!”大家仔细琢磨,“木樨”,即桂花,桂花很香,首句是说无香。松、竹、梅号称“岁寒三友”,次句“惟有松梅”,意即无竹(谐“烛”)。三句“无所写”,意即无纸。四句只有轿,意即无马。这样诗意才豁然明朗了。可见柏子亭机锋之聪颖!
有一次,吴县一个和尚因犯通奸罪,被戴枷站在大街上示众,这时适逢伯虎经过,伯虎忍不住写下这首诗:
精光顶上着紫光顶,有情人受一无情棒。
出家人反做在家人,小和尚连累大和尚。
唐解元的题诗使围观的人们都发出了快活的笑声,风流和尚也得到了宽大处理。上面这首滑稽诗用俚语写成,在民间口耳相传,平添了这位才子的风流佳话。
唐伯虎在四十岁以后居住桃花坞期间,才开始勤研佛教哲学。正如他少年时代所作《伥伥诗》中所说:“老后思量应不悔,衲衣持钵院门前。”难怪有人评为“诗谶”了。更妙的是,在唐伯虎身上,禅学、美女、文章、丹青交织融合,他得意地总结自己是“龙虎榜中题姓氏,笙歌队里卖文章。跏趺说法蒲团软,鞋袜寻芳杏酪香”,将与妓女周旋、僧徒结队,看作自自然然的文士生涯,而认为没有必要再去寻求什么功名了。事实上,精研佛学使唐伯虎能够用一种禅意的眼光看待生活,无论是五彩斑的丹青,还是花团锦簇的美女。这一点,他的密友文徵明最为了解,文有首《子畏为僧题墨牡丹》七绝云:
居士高情点笔中,依然水墨见春风。
前身应是无尘染,一笑能令色相空。
好一个“一笑能令色相空”!佛教哲学能够从繁华热闹中看出冷清寂寞,也能从贫困潦倒中享受美好的福祉,难怪中年以后的唐伯虎经常白首青灯,蒲团独坐,乐此不疲了。
三
万妄安能灭一真,六如今日已无身。
——祝枝山《挽唐子畏》
时光老人是无情的,他将一个个天真烂漫的少年送到生机勃勃的中年,飞快地又使他们进入暮色苍茫的晚年。眼下,唐伯虎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段路途,尽管他才五十岁上下。
这一段时期,他的生活中有三个变化应该叙述一下。
一是与沈九娘生下一女。伯虎生前即将她许配给好友王宠之子王国士为妻。王宠小唐伯虎二十四岁,字履吉,号雅宜山人,苏州人,精小楷,师法王献之、虞世南,尤善行草,其书婉丽俊逸,疏秀有致。当伯虎去世时,王宠仅三十岁,其子至多十岁左右,与伯虎女儿年龄相当。伯虎死后,王宠于嘉靖九年以诸生贡入太学,可惜于嘉靖十二年(1533)就死去了,年仅四十岁。后来,伯虎女儿嫁给了王国士,就住在横塘王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