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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巴(第1页)

丹巴

1

梨花,全新的梨花,女婴般笑得纤尘不染。清晨,一拥而上展现在奕华眼前,她猝不及防地见到这个新世界,不知所措了——

这里是四川甘孜地区丹巴县的甲居藏寨。昨天,她们一行人骑马上来,几乎是摸着黑上来的。

寨子由山腰向山巅蔓延,缓缓地,如手掌优美地打开,伸向高处,每一个指头都指向一个高悬的巉岩。夜里,房舍全被黑漆漆的林子包裹,黑暗占领了寨子,偶尔的灯火那么费劲、辛苦地从黑暗中探出星星点点的头,像上帝撒下的大网里几条可怜巴巴的鱼。她们走了快两小时,月亮才从厚实的云层中挤出来,冷光把天空剪出一枚柳叶般的缝,把细月亮养在里边。但足以给山林与寨子洒下一种幽蓝的色彩。这种色彩比纯粹的黑更神秘和鬼魅,可以让白色的藏居像底片在药水的化学反应下渐渐显影。特别是奕华一抬头,准确地说是仰望,一座天宫般的藏楼神话般地站在悬崖上,比细月亮更扎眼地银白与皎洁,墨黑的那片天被它反光过去,变得如洞穴般的,有着无尽的深邃。

再转过一道弯,星星点点的灯火、神话般的藏楼突然隐去,唯见山林层层叠叠,占据天与地的全部空间。细月亮把柳叶般的缝撕扯得更大了,月光像瀑布一般从缝隙里一泻而出,飞流直下三千尺,把密实的山林世界一分为二。

奕华半睡半醒地在马上摇来晃去,走着似梦非梦的旅程。身子几乎是匍匐在马背上,差不多睡着了,幽蓝的山林变成了一幅幽蓝的画,在她梦境里打开。她见到了骑着的白马正向蓝森林的深处走去,那里有极薄如纱的雾笼罩,蓝色变成歌咏般的玄妙。她的马只管在蓝色中徘徊,如同走近了灵魂的边缘。一瞬,它驻足回望,像在聆听或等待。她的马在作询问,向反射着月光的银白、也成了通体银白的树杆。那么蓝森林的蓝来自何处呢?如同月亮被云遮住,森林里仍有月色的回**。难道,它们是来自一种灵魂,而她的马已徘徊在灵魂的边缘?

若干年后,她见到日本画家东山魁夷的《白马·森林》时,灵魂中有了惊呼——那不是她梦中的那幅画么?那种鬼魅又纯洁的蓝、轻雾和隐约的月光,包括那匹踌躇的白马。它们是从她的梦里迁徙于东山的画中,还是从东山的画里跑去了她的梦?谁敢相信这般的鬼使神差?但,千真万确,那一夜,在中国的丹巴,她走过了一个从未谋面、甚至连名字都还不知晓的外国画家所创造出的幽蓝朦胧的月下山林。

而此刻奕华仍看不清楚这个甲居藏寨到底是什么模样?她的视线被海一般奔涌的梨花遮住了。梨花顺着山势把寨子盖了个密密实实,高高低低、瘦盈疏密,形成满山遍野梨花的节奏与韵律。那真是浩浩****的大海啊,风一过来,震耳的哗啦巨响,涨潮了,银白的花瓣暴雨般打下来,全是银光闪闪的箭矢射向泥土,泥土有着乐不可支的微微颤抖。

梨花海洋的深处藏着外面的人难以知晓的世界——是的,民居,天知道它们是怎么建造出来的?应该说它们不是形而下的物质构建,而是形而上的想象空间。白壁之楼,却用艳红、艳黄、艳蓝描成图案,装饰窗框、门楣、楼顶和飞檐。它们比所有的童话更具**,尤其是它们在海一般的梨花后若隐若现时,只剩下楼顶五彩缤纷的经幡像船桅上的旗帜一样,在海面上招展、舞动,打着旗语,指引人们回家。

天又是不可思议的蓝,仿佛会天长地久地蓝下去,掺不进些微的灰与白。白云朵趴在上面一动也不动,也仿佛是天长地久的样子。阳光直端端照下来,梨花的香味已不是植物的体香了,奕华说不出来,想着这样的香非人间的,来自天上。而她也只能像《红楼梦》中的林黛玉隔墙听到《牡丹亭》的词曲那样,由不得心动神摇,感慨缠绵。她蹲身坐在一块石头上,仔细问自己:这就是自己想要的世界么?

2

奕华走到丹巴,九死一生。

他们植物考察队一行七人,五男二女,是坐在军用卡车的敞篷车厢里,从成都过来的。途中要经过康定、新都桥、八美……要翻越二郎山、跑马山、折多山,这些海拔四五千米的川西恶山……

翻过二郎山的东坡后,西坡便来了。东坡与西坡冰火两重天。东坡已有春之景象。但西坡,竟下着鹅毛大雪,弯多险峻的公路上积雪达一米多深,推雪车在前面推,一辆一辆的车即刻跟着,在宛如雪筑成的甬道里蚂蚁般的爬行,生怕稍稍不慎,车就踏空,掉下万丈深渊。

没带棉大衣的奕华刻骨铭心地冷,一件件地加毛衣,仍像是被赤身**扔在冷库里似的。她咬着牙充能,不想让同路的人看出她的危机。但,牙把下嘴唇咬出了血痕,血往外渗了,仍无法用意志克服寒冷。

带队的央金,是个当过兵的藏族人,老家就在丹巴。看到奕华的脸已乌紫发青,还站在车厢头迎着雪假笑,便粗声大气地对几个男人说:都挤成团坐下来,把她捂在男人堆里。奕华听到这话时,意识已有些模糊,只觉得自己重如铁又冷似冰柱子的身体,被几个男人从风雪口拉了下来,央金好像把雨衣之类的东西往她身上裹,再把她抱在怀里,一个男人从她右边挤过来,右边有了朦胧知觉;另一个男人从左边挤过来,左边也多少有了知觉。还有一个坐在她前边,背几乎靠着她,为她遮风挡雪。

她几乎是坐在男人堆了,从来——她的身体没离男人如此之近。虽然在她意识飘浮中,仍下意识抵御这些来自异性的气息和能量。但,徒劳。她的肉体竟是欢欣地迎接它们的到来。她很受用,情愿自己昏迷,犹如一种放弃,对身体的。她真的就进入到一种迷顿的状态,觉得央金在使着劲摇晃着她,又拍打她的脸,央金在说:不能睡,睡过去就完蛋了。

但,她还是放纵自己往睡眠的深处走。偶尔被央金拍醒,眼睛和灵魂也只能望见高处——望不到顶的大雪山,一座连着一座,像月亮般皎洁,甚至洁白得连月亮的那一块阴影也没有。真是圣洁啊,她在迷糊中发出赞叹。这圣洁的雪山竟在一个无声世界里存在,此刻,它们是沉睡还是醒着呢?她想,应该是醒着吧,因为她看见它们身上揣着一些东西,那东西似乎在动——那是些墓碑,没多远就是一个、两三个或者一群。她从未见过大山里会揣着这么多的墓碑,就像大山天然生出来似的。但也显出了它的不情愿,仿佛这些都是它抱养的儿子,它只是墓碑的后娘。哦,多冷漠残忍的大山。但墓碑并不抱怨。它们像树木一样把根扎在冰天雪地中。根扎下去时,肯定很痛,要不墓碑的字为何会像汩汩流动的血那样红得新鲜,热气腾腾的呢?是的,她在这无声的白茫茫世界,唯一看到的热烈,就是墓碑上的红字。那红字在漫天雪花飘飞间,竟有动感,竟很温暖。奕华看着看着,便看到一些年轻男人的面容晃动在红字或墓碑的四周,或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或互相交谈,或哭或笑。他们都不怕冷似的,穿得很单薄,有一两个人连帽子都没戴。

她不知这些出没于墓碑的男人是些什么人?只觉得他们的年轻一如自己,一如车上正捂着自己的男人们。那他们的气息和能量呢?怎么丝毫也感觉不到?奇怪了。她张口问央金:那些男人是谁?央金却更紧紧地抱住她:“不得了,说胡话了,不得了。”央金焦急地对其他人说。后来到了丹巴的甲居,她才听央金的阿爸说,那些墓碑下埋的都是修川藏线二郎山段牺牲的解放军战士。不是有首歌这样唱:二呀嘛二郎山,高呀嘛高万丈。想一想嘛,高万丈就是上天去了,天路啊,险,死的人一潮又一潮,平均修一公里路就得死人,说这段路是人骨头垒起来的,一点也不过分。央金的阿爸说着,泪就出来了。原来他当年便修过川藏线的。央金的阿爸还对奕华说:了不得啊,姑娘。你看到的就是他们啊。这不是迷信,是你有天眼,看得见冥界。你的前世搞不好就是我们藏区的活佛。

奕华自然不敢去想自己是否有天眼、有前世。她只清楚自己过二郎山时差不多快死掉了:发高烧、说胡话,徘徊于生死之间,愈来愈接近无边的黑暗,死神的巢穴已清晰可见。直到躺在康定的一所小医院里突然地清醒,黑暗才从她身边渐渐散去。她侧过脸,从藏式的窗户看出去,阔大的天空里,贡嘎山巍峨于云端之上。那又是一座威风凛凛的男儿之山,冰雪也掩不住它青铜器般的质感。它沉默,任云绕雾缠也不动声色,像身着盔甲即将出征的帝王,表情坚毅,冷酷得近乎狰狞。

奕华突然很想念母亲,觉得母亲离她很远很远了,像住在另一个世界的时空里,仅仅是眼前这座贡嘎山就足以挡住她回去之路,以及母亲的怀抱。仅仅是一些山,就让她成了找不到来途的孤零零的人,连回忆都是弱不禁风的。她想啊想,又是头痛欲裂,只有梦让她找到回忆的路径。梦竟比白昼的冥思苦想更真实更清晰——

她想起了离开南亘山前后的琐琐碎碎:母亲从没问她为什么要离开,谁帮助她找到的这份工作?母亲没问,只是埋头嘿哧、嘿哧给她准备四季的衣服、被褥、洗脸盆、洗脚盆,好几个鲜红的月经带,用柔软的草纸折叠成条型,几大包,似乎是一辈子的,供奕华随时取出来塞到她万分憎恶的月经带中去。

奕华的离开似乎一瞬间就催生了母亲的琐碎。琐碎的母亲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母亲,可怜的被遗弃的母亲。奕华觉察出母亲的悲哀已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面子上还闪动着绿的涟漪,但潭底已是墨汁般的死寂,没有光能穿透这墨汁般的黑,去照亮居住在潭底的活物或石头。没有。

母亲带她去火葬场祭奠了父亲的骨灰盒。母亲把父亲一直放在那里,是因为爷爷也在那里。母亲不想把他们埋在南亘山,当这里是他乡。想着总有一天是要带回上海去的。母亲不让奕华在火葬场多逗留,又带她去了**山的垭口,看父亲的“桅子”。有个景象让母女俩暗暗奇怪:她们很久没来了,但从大石头进来,已被踩出一条路来了,而“桅子”周围,也无一叶半粒的杂草。“桅子”站在那里,稳稳实实,大太阳照着,没半点衰老之相。

谁会知道这是父亲的“桅子”?除了她们,谁还会来,而且来得很勤?这让奕华与母亲不由得暗自惊骇。但也就是少顷,奕华便明白了,她相信聪明的母亲也恍然大悟了。但她们谁也不说。奕华蹲下给“桅子”添了几抔新土,想起父亲曾自言自语过:什么样的灵魂才配得上冷月去葬呢?奕华却不愿冷月去掩埋父亲的魂儿,那样就无迹可寻了。情愿他的魂儿在这里,在最质朴的石材做的“桅子”上。她可以用手摸得到,用土把它夯实。

奕华站起身来,就望见了妮儿河,以及隔着河的她家的房子、房子的后门口。那还是个家么?奕华心里问。那个房子没有了男主人、没有了孩子,一个女人将孤零零地在里面徘徊。想到这里,奕华的泪就流了出来。母亲看见了,也不吭声,突然就石破天惊地来一句:“走,我们还是该买点东西去姚俐俐老师家感谢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奕华心里一遍遍对母亲说,差点就要跪在地上磕头了。但,她的表情竟有可怕的淡定。

走之前,奕华还去了一个地方——大姑那里。大姑病了。开春了还偎在几床厚厚的冬被里。但她一点也不提及自己的病,哭哭啼啼地告诉奕华胥病逝的消息。

“想不到他还死在我前面了。不该这样啊,不该再让我为他哭丧。该他来为我哭一场,他欠我啊,没有还,怎敢就走了?”大姑泣不成声。“男人是些什么东西?不守信用啊。妹妹,你永生永世别信男人。你要出去闯社会了,会碰到很多男人。但记住大姑的话,哪怕身子守不住要交给男人了,千万别交出你的心,让它离男人远远的,男人千哄万哄也不要哄去了你的心。”

坐在角落里的二姑对哭哭啼啼的大姑很是不耐烦,说:她还是个娃娃家,你说这些做啥?还有,你老了老了,各自将息,又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作啥?耗神不说,下面的领导知道了又会挨批评、甚至挨斗的。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奕华要看大姑写了什么,二姑偏不给:“都是些封资修的东西,看什么看?”。大姑从冬天的被褥里挣扎出头来,喘着粗气说,给她看吧。要不,也就化作灰了。

是用毛笔写在旧报纸上的乱七八糟的一堆字,大的如巴掌,小的如蚕蛹。内容也是奇怪的,奕华看不太懂——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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