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于日记的事,他很沉默和犹豫。
奕华不太高兴。
她对这场恋爱的期望值并不高。还记得林肯做过的评价吗?她这样的女人,还未长大就熟透了。岂止是熟透,奕华觉得自己差不多就是要干瘪掉下枝头了。对爱也是,还没经历过呢,却已处处明察秋毫。若干年后,她研究张爱玲,扼腕叹息:这个24岁前就写了《金锁记》《倾城之恋》等等充满绝望气息小说的女人,深谙了**所有的游戏底牌,深谙了人生的悲凉、荒芜与残酷,碰到胡兰成这么个男人,依旧深情地爱下去,直到千疮百孔。看似傻得不可救药,实质是勇敢与大无畏,是人生真正的智慧、通透与豁达。一个世事洞明的人,还能深情,她的生命能量该多大啊。
奕华不行。她的不幸在于,她把没有得到的林肯,放置于一个虚拟的情感高地,用各种美丽的幻想与流转的光阴去增加他的高度,让他做了神话般的永远情人,高不可攀,谁也无法到达那里,包括她自己。所以对现实的这场爱,她的心理很复杂,既想相信,以此来灭掉心中的幻影,又是前怕狼后怕虎、犹犹豫豫、举步维艰。冥冥之中,仍不由自主地把现实当作了幻影的某种替代或延伸……想着法子来折磨林一白以及自己,以此来证明现实之爱多么荒唐。
林一白说奕华是为赋新诗强说愁,爱有这么山穷水尽的复杂么?奕华说,你的日记中藏着个女人吧,所以不给我看。林一白说,真没有。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若不是你,也许我不会被女人所**的。
林一白让奕华看他的日记。但要一起看。
傍晚,他约奕华在学校东方红礼堂的荷花池边看。奕华问:怎么不去山岩上的罂粟花田呢?他们一直视那里为两人的情爱秘境。林一白答:不要。你不觉得那里的花太艳了,妖气十足,我愈来愈觉得那里的不安全。
荷花池边息事宁人的安静,红睡莲、白睡莲都刚刚醒来,各自绽放,并不争奇斗艳地惹是非。奕华看日记时,林一白用手搂住她的肩膀,一种合度的身体接触,奕华嗅到了来自他的体味,很淡的烟草味中是浓郁的雪花膏气息。夏天他也要抹雪花膏?奕华想问,又止住了。
日记里真没出现过女人。倒是有一段关于男性苦涩的友情引起奕华的注意:
林一白在丰都下乡时,与同住的覃姓男生很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们一起下地、赶场、弄饭、偷鸡摸狗。
八月夜,他们卷起裤腿,打赤脚,手持电筒,转辗于田坎捉青蛙。手电照过去,陡然而生的光把青蛙搞懵了,手一伸就是一个。那时,水田的稻谷刚收割,只剩下浅桩子立在水中,还有夏夜亮晶晶的星子与月儿在水里养着,不时在稻桩间悄悄游动。他们就从田坎小路扑向田背上的坡。坡上种植着桑树,青蛙在桑树间跳来跳去。林一白有点急刨刨地扑上去,想多捉几只,因为覃很喜欢用这玩意下酒。幸好覃一把将他抱住。可不是吗,他扑过去的那棵桑树上,好大一条菜花蛇挂在那里。
两人的点点滴滴都是生死交情啊。
林一白在日记中感叹:只愿这样一生一世,不返城也罢了。这就是他的心声。他的父亲不知去向,母亲远在冰天雪地的东北,又为新妇。他在四川无亲无戚,丢到哪里,也是一碗一箸的孤人。反而在广阔的农村,因为覃,有了一个相依为命的伴。便有了幻觉:以为那就是一生一世。
但最后,覃竟悄悄溜走了。他的家人打点了县上、公社和大队,把他调回到渝都一长江边的军工厂。
覃走之前一点风声也没向林一白泄露。早晨起来还一同做饭吃,完了说要去场上取东西,两三个小时就一个来回,不用林一白陪,说好中午去大湾吃另两个知青捉的泥鳅。林一白扛着锄头上了山坡才听队长老婆说,覃今天回城。专门给她男人打招呼要瞒了林一白的,说怕他伤心。林一白听后犹如五雷轰顶,恰似林黛玉听说贾宝玉要偷娶薛宝钗那般的,欲生欲死。他狂奔回家,自然空无一人,覃什么都没带走,连一条**都没携带。留了一张条,写有四字:但愿来生。
仍不肯相信覃真的走了,带着他们养的叫小雄的狗,翻越山崖追过去。
荒蛮的大山,急不择路时,到处都是穷途末路。老林子里的天很快就是黄昏景象。小雄不管不顾地在老林子里往前跑,呜呜乱叫,寻着覃的气味而去。林一白跌跌撞撞赶不上它。小雄消失在大山的老林子里,像覃一样再没回到林一白的身边。
看到这里,奕华转过头,林一白早已泪流满面、楚楚可怜。奕华拥他在怀。
6
他们爱得兢兢业业。但奕华总觉得这样的爱像浮在空中的云朵,虚无缥缈的,沾不到地气。
林一白对女人的心思细腻得很,甚于女人,不是婆婆妈妈的那种,而是带着风花雪月的诗意。
暑期回来转眼便是十月初,林一白提醒奕华得把夏天的蚊帐和冬天要用来缝厚棉被的包单都洗一洗,趁着阳光还足,去霉味。说是不用在宿舍的盥洗间洗,那多没趣。地点他都找好了,去学校小偏门的嘉陵江边,那里是一片礁石区,不少大青石平缓地伸向江里,水,清澈见底。
十月的江水有点凉了,赤脚踩进去,一激灵,人反而兴奋。两人都见着对方白净细腻的小腿,**的脚,在水里踩来踩去,溅出水花子,不由得言笑晏晏,琴瑟和谐。奕华便想起小时候南亘山的那些女人在妮儿河洗衣服,表面上扎着堆东家长、西家短,也是热闹的,但骨子里却惶惶,惦着男人呢。
眼看林一白把一切收拾妥当,奕华想他要奔这边而来了,会不会干点传说中男人的勾当呢?身体不由警觉,一下子翻身起来,端坐,浑身上下紧绷绷的。
林一白却另选了一个地方,隔着距离有一搭无一搭与奕华说话。他问奕华的枕头套上彩蝶戏牡丹的十字绣是谁绣的?奕华说是母亲。那叫蝶恋花,母亲自己创作的图案。“奕华,你为什么老叫妈为母亲呢?当面也这样叫?”奕华有些心不在焉,对这个问题也无回答的兴趣,她怅然若失。
为何怅然?要让她来回答这个问题真够呛,大脑像正熬着的糨糊,黏稠的一大锅,水与面粉早已分不清了。只是身子本能的冷清,被怠慢了。她被林一白当仙女供了起来。爱,越发像童话,王子公主不吃不喝不拉撒,冰清玉洁的,就是没有胡乱的亲热。
爱可不可能绕开性?性与爱是什么关系?性对爱是助推器,还是摧毁者?奕华对这些问题无从着手,因为性在她那里是一堆相当混乱的理论:首先是不洁和残酷的,像第四座大山压迫着女人,女人都是性最后的受难者,这是母亲、大姑等女性长辈传达给她的信息,也是中国女人之间祖祖辈辈固守的信息。老式的女人成亲前为何恐惧、要哭嫁呢?也源于这样的信息。觉得因为男人,将失去自己的纯洁。男人便成为女人的摧毁者。而男人将怎样摧毁女人呢?凭着文学作品隐隐约约的描写,奕华不过是囫囵吞枣。倒是在现实中有了道听途说,比如在大姑和卡卡姑娘哪里知道的强奸。知道男人将对女人的进入。而进入就意味着摧毁么?是否女人从此便陷落于男人与上帝合谋好了的布局之中,成为男人身体的一部分,男人痛,她们就得痛。并且,还得为人类的传宗接代痛得死去活来。这一切的悲惨是否都在于男人的进入?
是的,千百年来,所有的母亲都试图让女儿守住处女膜。但为什么,她们作为女儿的时候却会那么轻易就丢失了处女膜呢?看来女人对丢失处女膜并不视为摧毁,而是丢失后的一无所获。可是男人为何没觉得他们献出的第一次,也需要回报的呢?
然而母亲或许没想到的是,她的近乎蛮横与居心叵测的告诫,在使女儿对性充满恐惧的同时,又在增加她更浓郁的好奇心。是的,所有的禁忌都是**。而女儿们对禁忌的挑战,就如耳边插着石竹花的南美洲打手,只有用刀解决了另一个的性命,或被另一把匕首解决了自己的时候,这些打手才能坦然地、心甘情愿地交待一生。这就叫作决斗的公平,包括与命运决斗。
……
奕华想象自己在耳边插上了石竹花,向着性挑衅。但她的对手在哪里呢?
她隐隐约约地感到,林一白对性竟没多少好奇心。他并不想看到女人的身体,甚至有些厌恶。她读林一白日记时,瞥见过他写的一些东西,说女人的身体像巨大的、不易消化的兽禽类食物,一直堵着他的胃和胸口。
他指的竟是他母亲。
小时候,为了节约水,母亲总与他同在一个大木盒洗澡。母亲身体的任何一部分都是巨大的,巨大得都不太像女人了——胸、大腿、屁股,包括腹部紫红色的长疤痕。母亲说他就从这个长长的疤痕出来的,她流了许多血。生下他的那一年,稍稍伸个懒腰,血就会渗出来,疤痕便血糊糊的。果然,他从母亲身上嗅到浓稠的血腥味,以至于不敢靠近母亲了。本该是依偎母体的幼儿年龄,却只能远远地怯怯地望着母亲。小身体是多么孤独又无奈哦。还播种下了很深的愧疚:他欠了母亲一生都还不清的债。
……
洗衣服回来,奕华怏怏的。但不说。林一白多少知道,却不问。两个人,各怀心思,绕开性的问题,都怕被对方看低了,做出崇尚精神的端庄。但身体就是身体,它有它的意志,这真有点让这对恋人欲说还休——
去看外国电影《红与黑》:于连在深夜攀援,闯进贵族小姐马格丽特的闺房。他们亲吻、很深地吻下去,男人像要把女人整个地吞噬……马小姐有句很得意的破罐子破摔的台词:来吧,每个女人都得为她们心爱的男人牺牲身体的名誉。马小姐说得像革命者一样豪迈。
马小姐的身体是怎样为于连破罐子破摔的,电影没有演,却给看电影的人拓展无限想象的空间。尤其是在黑暗的影院中,想象变成了无数长着翼翅的马匹,隐形地、踢踢哒哒地在影院的顶棚来回奔跑。奕华被这种幻觉干扰了,根本无法专注接下来的故事。
她在黑夜里乱跑一通,从后校门进入学校。那又是一个两边山岩夹出的甬道,夹竹桃密密实实的,像两座墙,开了粉白或水红的花,被惨白的路灯照着,花便如泛滥的某种虫类狙伏在乱叶间。奕华穿行其中,成心过不去似的,噼噼啪啪把那些花乱摘一气,然后把花朵捏得粉碎,扔掉。她嗅了嗅手,一股子臭味,夹竹桃真不是个好东西。做了摧花的屠夫,她仍是烦躁,不知接下来还该干点什么,才能平息身体里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