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废话!”后头张老六吼道,“去年的冬小麦,咱们李家沟种了一百多亩,张家屯两百多亩。那苗现在都成啥样了?你们二哈屯的地里现在还湿乎乎的,咱们地里的土都能磨成面了!今天这水,你们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把闸口打开!那是老天爷给的水,凭啥你们二哈屯堵着不放?”
“再不放水,老子今天就把这石头闸给掀了!”
下游几个村子的壮汉斜挎着土挎包,手里攥着锄头、铁锹,更有甚者拎着磨得锃亮的扁担。三西百号人挤在河滩上,汗臭味和土腥味儿混在一起,被太阳一晒,熏得人眼睛发干。
赵铁柱站在水闸最高的石头上,手里拎着一柄断了半截的木叉,嗓门己经喊得劈了哑:“抢水?李大胡子,你动一下试试!这水是莫日根看在建国的面子放的,那是咱们村的命根子!谁敢动水闸,先从老子身上踩过去!”
他身后,二哈屯的老少爷们儿排成三层人墙,铁锨刃口在阳光下晃着白光。
“打!给我打!把这帮自私鬼打趴下!”
人群里不知道谁吼了一嗓子,紧接着,“呼”的一声,一块磨盘大的土坷垃从下游人群里飞出来,“啪”地砸在赵铁柱脚底下的石墩子上,摔了个粉碎。
这就好比点着了引线。
“杀啊——!”
两帮人马像两股撞在一块的泥石流,瞬间绞杀在一起。
……
王建国此时正被人群裹挟着往前冲。他手里被赵铁柱强行塞了一根手腕粗的红松木棍,这木棍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发酸。
他瞅了瞅前头——李大胡子正抡着锄头跟二哈屯的小黑子对砸,铁器碰铁器,火星子乱飞。
“冲啊!兄弟们!打死这帮抢水的!”
王建国扯开嗓子吼了一声,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蹦出来,瞧着比谁都卖力气。
可要是低头看他的脚,就能发现玄机。他的解放鞋在稀泥地上来回出溜,上半身往前晃,下半身却跟钉在地上似的,不仅没往前挪一寸,反倒借着人流挤压的劲儿,悄没声地往后头缩了半米。
“嘿!吃老子一棍!”
一个李家沟的后生举着扁担冲过来,眼瞅着就要劈到王建国脑门上。
王建国眼珠子一转,压根没打算接招。他嘴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哎呀!谁推我!”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像个被踢翻的麻袋,顺着土坡咕噜咕噜滚了两圈,精准地避开了扁担,首接滚到了战圈最外层的草堆后头。
他在草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见没人注意,赶紧抓了两把土往脸上胡乱一抹,又把衣领子扯歪,做出一副死里逃生的狼狈相。
“快看!那边要顶不住了!快去支援那边!”
王建国蹲在草堆后头,朝着左边正混战的几个汉子指指点点,喊得气壮山河。趁着那几个人分神回头看的功夫,他一缩脖子,像条泥鳅一样钻进地头的灌木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这场混战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河滩上的泥地被踩成了肉酱色,那是和着血水的土。有人动了杀猪刀,见了红,捂着大腿在地上哀嚎。
“住手!都他娘的给我住手!”
“要出人命了!都停下!”
李大胡子和赵铁柱终于看出了不对劲,再打下去,明天就得惊动县里的公安下来抓人了。几个队长和支书冲进人群,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才把这几百号杀红了眼的人给分成了两拨。
壮汉们气喘吁吁地瘫坐在河滩上。有人脑门开了瓢,血顺着眉毛往下滴;有人衣裳被撕成了布条,露出紫青的脊梁。大伙儿盯着对方,眼神里全是没散尽的凶光。
谈判的场子就在水闸底下的磨盘上支开了。
“李大胡子,你瞧瞧,这水就这么一根线。”赵铁柱指着那细如尿渍的水流,语气生硬,“这地就这么多,水就这么点。我放给你们,我二哈屯今年的苗就得在土里。”
“放屁!”李大胡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破帽子往地上一摔,“你们上游吃饱喝足了,我们下游就得喝西北风?这地里的冬小麦要是旱死了,全村人今年吃啥?”
赵铁柱一拍大腿:“你问我吃啥?我还想问你呢!我二哈屯报上去的亩产那是多少?公粮要是交不上,你李大胡子替我去坐牢?”
这话一出,原本还吵吵嚷嚷的人群瞬间没了动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就是最根本的死结。在这个讲究“放卫星”的年头,各村为了争红旗、当先进,报上去的产量指标一个比一个玄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