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了屋子,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又是如何造成,更不知道……昨夜的事情,她是否全部目睹。
褚云羲缓缓下了床榻,来到虞庆瑶身后。
想要将她叫醒,然而走到近处,才发现她身上重重叠叠套了好几件衣衫。
他原本慌乱愤恨的心底,微微一震。
那样寒冷的一夜,他竟自己睡在床上,而她只能蜷缩在这里。
褚云羲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了盘旋心底的阴郁情绪。他知道,是上一次清晨醒来后,自己那样的行为让她觉得不快,所以宁愿在桌边受了一夜的冻,也不愿躺在床上。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将她叫醒,踌躇片刻后,回到床边取来薄薄的被褥,默不作声地披在了虞庆瑶身上。
随后,他独自推门而出。
褚云羲正从血泊中翻找箭矢,在听到这一声呼唤后,先是僵滞在原处,随后握着几支箭,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只是没有转过来。
脚步声很快临近。
虞庆瑶站在他身后,急促地呼吸着,却在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
褚云羲还是背对着她,虞庆瑶却能感觉到他浑身绷紧,以至于那抓着箭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她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分别才半月有余,他竟已消瘦许多。那张曾经也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沾满血迹与尘土。
幽黑的眼里没有了光彩,只剩古井干涸后的死寂。
“褚云羲……”她站在那里,微微扬起脸,小心翼翼地叫他。
他一动也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原本毫无生机的眼睛里,却渐渐蔓延出痛楚、无望,甚至是,接近于害怕的退避。
虞庆瑶心里酸涩难忍,拼命遏制自己想要流泪的冲动,抬起手,想要触摸他脸上的血痕。
可是他很快侧过去,躲开了她的指尖。
“我跟着单千总来了,我们带着一千多的骑兵。”她试图用这样的消息来让他略微看到一点希望。
他却僵滞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帘,就连呼吸也是缓慢而又沉重。
就在虞庆瑶想要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他忽然哑声道:“你……为什么要来?”
她忍着快要落下的眼泪,道:“因为……担心你啊。”
褚云羲的目光,始终斜落在满地污血间,此时还是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抿紧了干裂的唇,随后才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是我已经来了,还能怎么样?”虞庆瑶悲伤地看着他,“褚云羲,大同的兵马还都在,你跟我们回去,也许我们还可以再击退敌军,再把延绥抢回来……”
朔风吹过一地残骸,空气中遍布血腥气息。
褚云羲缓缓抬起眼,不远处有旗帜斜插在血泊间,被风吹得瑟瑟发颤。
他这时才将视线转回来,就这样看着有意显示出满怀希望的虞庆瑶。然后居然笑了笑。
“有用吗?”褚云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反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
他没等虞庆瑶回答,便转过身去,艰难地道:“你叫人,送你回去吧。”
说罢,他独自握着那些捡回的箭,走向山下。
*
冷风吹落了虞庆瑶隐忍已久的泪。
若是周围没人,她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可她还是很快就抹去泪水,硬逼着自己往前去。
褚云羲第三次将箭矢堆放到那些士兵近前,没人敢看他,他也没有与旁人交谈一句,自己走到了很远的山石下,坐了下来。
虞庆瑶站在空旷处,看着他捡回的那些带着血的箭,心里一阵阵绞痛。宿宗钰走了过来,低声道:“我已经听单千总说了你们一路的遭遇……没想到,榆林军镇的人竟会这样。我怀疑韩通早就接到了褚廷秀的密令,所以才会故意不出兵救援,甚至还杀了程薰……”
虞庆瑶声音喑哑,道:“我现在非常后悔。不该让程薰单独进榆林城,也不该没跟着陛下一起去延绥。”
宿宗钰愣了一下,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些事谁能想得到呢?你就算跟着程薰进榆林,对方想要杀害你们,你能抵挡得住?至于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