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望向山石边的那个身影,黯然道:“他那时狂性大作,连甘副将都死在他的刀下,你就算跟在身边,又如何制得住他?”
“他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谁都不知道。当时他去和瓦剌大将海力图会面,回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神色恍惚,随后他独自去角楼休息,等我听到消息再赶去时,已经太迟了……”宿宗钰顿了顿,迟疑着问,“他以前,有没有这样的情形?”
恩桐的眼中流露不安,他瑟缩了一下,怯弱道:“有……阿娘。”
“就三个人吗?”
“不是……还有爹爹、夫人、姨娘、大哥二哥三哥……但是,他们和我都不在一个院子里……”他似乎越发惶恐,也越发抗拒。
虞庆瑶不由攥着他的手,温柔道:“只是想知道恩桐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不然的话,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却不知道你的家在的,又是什么样呢。”
他却只是低着头,不再说话。
虞庆瑶见状,只得道:“那你躺下睡觉好吗,我们下次再说别的。”
恩桐坐在那里,紧抿着唇,眼里竟渐渐蒙上水雾。
“我不想睡觉……”恩桐执拗地忍住泪,哽咽道,“为什么每次我刚刚醒,就又要叫我去睡呢?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很多很多地方想去……糖瑶,你是不是像秋梧哥哥一样,不愿意与我讲话了呢?”
“没有,我怎么会不愿意与你说话呢?”虞庆瑶叹息一声,“你如果不想睡觉,可以躺在这里,和我说说话。”
他含着泪水,慢慢躺了下去,幽黑的眼睛望着上方,郁色浓浓,像化不开的墨云。
虞庆瑶心生怜悯,坐在旁边,轻声道:“你为什么说秋梧哥哥也不愿意与您讲话了呢?他不是很喜欢你吗,还带着你一起坐在大树上呢……”
他眼中水意浮涌,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无声滑落。
“那是,以前的秋梧。”他难过地别过脸去,唯有泪水流落,“那时候他带我一起爬到大树上,望着蓝色的天,雪白的云。可是我的秋梧哥哥,后来却不理我了。”
虞庆瑶愕然:“为什么呢?”
恩桐背对着她,哽咽道:“不知道。我站在树荫里,朝他喊,秋梧哥哥!他就坐在池塘对面,看着我不说话,也不过来拉我的手。那个池塘,是我们以前一直想去玩的,可是又不能去的地方。他现在可以看里面的金鱼游来游去了,可我哭着叫他,他就像没有听见一样。”
“那个池塘,在的呢?”虞庆瑶小心地问。
恩桐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就是,有奇怪声音的院子里,一直笃笃笃响着。秋梧问阿娘,她说,那是木鱼的声音。”
“阿娘和你们住在一起?”虞庆瑶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到此,不禁问,“就是你的母亲吗?”
恩桐忽然瑟缩了一下,一味摇着头,抱着双膝不敢再说话。
虞庆瑶只能又问:“那么,那个有木鱼声音的院子,为什么你们不能去呢?”
他抿着唇,抓住衣袍的手指因紧张恐惧而攥紧,过了很久,才以微微发抖的声音道:“我们……我们很害怕。就只有一次,秋梧带我爬到树上的时候,望到了那个池塘,他说里面有好多金鱼在游来游去……我想去看看,他牵着我的手,悄悄走到那个院子门口,就,就看到了夫人……”
恩桐说到这里,忽然惊恐地捂住双耳,好似回忆起最令人心惊胆寒的事情,就连脸色都发白。
第282章
水上风疾,舟随波逝。
少年在褚云羲与棠瑶面前,说出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崇德五十五年,先帝年近古稀却还广纳嫔妃,宣府千总棠世安之女棠瑶被选入宫,因姿容清姣灵慧动人而被封婕妤。
自此得到君王怜惜宠爱,宴饮玩乐常随左右,后宫佳丽艳羡嫉妒,却无法撼动棠婕妤在崇德帝眼中的地位。
本以为这棠瑶将日渐晋位,就连章贵妃亦对她心怀芥蒂。崇德五十六年,君王寿宴之后携贵妃与棠婕妤等人前往太液池游船赏景,皇太子亦随行同往。
湖上金风细细波光潋滟,画船兰桨泛开琼玉,酒浓兴起时,棠婕妤却说头晕眼花,崇德帝怜惜美人,允许她先行上岸休息。其后不久,画船停靠于湖中琼华岛畔,众人上岸,皇太子则暂时离开,说是要前去万善殿查看佛像修整的进程。
此后,崇德帝与贵妃等人在琼华岛赏景完毕,又乘船去往水云榭品茶。君王登临水云榭岸边,见天云一色波光点影,闲情雅致正浓,谁知忽听女子哭闹抽泣。众人诧异间循声而去,才抵达水云榭门前,却见棠婕妤花容失色奔逃出来,衣襟散开,长裙垂斜,一见到崇德帝便痛哭跪倒,声称受到侵扰。
崇德帝愠恼,命人进入水云榭搜寻,未料到那徘徊于内,仓惶不得逃脱之人,竟正是先前离开的皇太子。
众人惊愕,君王震怒。好端端的游湖贺寿成为宫廷污秽,棠婕妤哭诉皇太子趁她在水云榭小憩而胁迫自己屈从,而皇太子只说是棠婕妤命人传信,邀他前去商议贺寿曲目之事。两人皆言辞激烈,互不承认自己有错,崇德帝又找来那传话的宫女,结果宫女到了君王面前却痛哭着磕头,反过来指责皇太子与棠婕妤早已暗通款曲,自己则是被迫为二人传递讯息。
如此一来,棠婕妤与皇太子皆成为罪大恶极之人,尽管两人皆不认罪,而后那宫女又服毒自尽,然而崇德帝心火难消。一夜之间,在众人心中素来温文宽仁的皇太子百口莫辩,自知大势已去,最终自缢身亡。而棠婕妤虽未被处死,却从此成为君王厌弃,众人鄙视之人,被逐至长春宫幽居,形同软禁。
虞庆瑶听至此,心绪复杂,但见少年对此事了然于心,不禁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她又看了看程薰,忽而一省,“你与程薰是同伴?”
少年不语,程薰闻言微微一哂。褚云羲目光自他两人脸上掠过,转而向虞庆瑶道:“程薰分明听命于他,而从他二人言行来看,又显然与晋王为敌。能对宫闱之事如此了解,又牵念江山社稷落入谁手之人,你觉得还能是谁?”
虞庆瑶一怔,微一蹙眉间,不禁震惊地看向那少年。
“难不成是……皇太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