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遥觉得自己的脚像画上的树一样生了根。她被迫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方惟照顾着她的母亲。
她的妻子,她的小惟,她深爱的女孩儿,她们刚刚立下誓言,要永远在一起的那个人,正在专注地给自己的母亲按摩着小腿,手法温柔而细致。
那个身上插满了管子,被各种仪器包围着的女人,呈现出一种被病痛折磨多年的惨状,瘦弱而浮肿的人形,裸露出的四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瘀斑,仿佛没有死亡就已经开始腐烂,头发干枯而稀疏,白色中间杂的居然是和方惟一样的栗子色。女人的脸没有朝着她,但是她记得,她记得那张脸。
那张很难辨明五官的脸朝向自己的时候,自己的父亲则是背对着她现在的位置站在床的这一边,没有发现她的存在,也是那么专注,专注地握着女人枯瘦的手,叹息一般地说着:“如果娶的是你就好了。对不起,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孩子。”
她踉跄着跑了出去,冲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和上次一样,扑到洗手台上吐了。
那是她车祸当天的事情,也是她最后一块散落的记忆拼图。她原本以为完全想起来以后,就可以向方惟解释清楚以前所有的误会,然后毫无嫌隙地在一起。她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她不允许自己的爱情里有这样的瑕疵,也不会让方惟的心上留着以前的小刺,她不想两人还带着以前的问题,用遮掩和逃避来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可是她和父亲之间,毕竟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解开的嫌隙。
她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小小的她懵懵懂懂,只知道妈妈最后患上了很严重的肾病,但是如果可以换一个肾的话,就有机会活下来。
她知道自己家里很有钱,在两三岁的新年,她的娱乐活动就是嫌弃地挑出压岁钱里不连号的纸钞到处撒。她想不明白,一个肾而已,为什么换不了。更想不明白,为什么爸爸都不允许她过多地去看望妈妈,也和外公外婆家的很多亲戚断了联系。
她十岁的时候开始在家里做贼,翻了好久才终于找到了母亲当年的医疗记录,心上的伤口从此种下了怨怼的种子。原来,和妈妈配型成功的人就是自己。可是,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会舍得让自己不到八岁的女儿做出这种牺牲。
父亲连告诉她的想法都没有,她不配知道。她不配为妈妈做出一点点牺牲,连知情权都没有。
她带着童年的伤口渐渐长大,渐渐成熟,渐渐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无可奈何,甚至渐渐明白了父亲对她的爱。
但是明白不代表她可以面对这一切,怨怼的种子吸着她的心头血,已然枝繁叶茂。
于是在父亲问她愿不愿意用娶方惟来换取自由时,她争吵过反抗过,最后还是妥协了。父亲的确是爱她的,这样的家业,她却连一个私生的兄弟姐妹都没有,而集团需要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继承人。方惟……交往不深,但至少并不讨厌。
她甚至在漫长的点滴相处中好几次都对这个所谓的妻子产生了好感,毕竟方惟人长得好看,性格也不错,还很有脑子。除了完全没有共同爱好,脑波不在一个频道,总能莫名其妙惹她生气,以及相处不出三天就必定吵架闹离以外,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她们已经蹉跎了很久,再蹉跎下去,也基本就是一辈子了。
出车祸的那天,她本是想来看看方惟的母亲,尽一下自己作为女媳妇儿的义务。她快要29岁了,年龄对于一个女人的影响总是很微妙,她所处的工作环境没有什么上下级观念,以至于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敢跟她开玩笑说“三十的女人狗都不谈”。她不想在自己30岁的时候还和老婆不明不白的,于是她想,自己也许可以从第一次看看妻子的母亲开始,拉近一下两人的距离。
然后就看到了父亲那个深情的样子……她有一瞬间甚至想到,如果父亲是为了这个女人,故意让母亲去世的呢?
她吐完回来就在走廊上和正要离开的父亲吵了起来,吵了很久很久。
只是不管父亲怎样解释,她都无法再去面对方惟了。
一如现在。
她的人生真的是一部烂片,喜剧的开场,一路欢声笑语,收尾却总是悲剧。
方惟已经出来了,发现自己的手机还在许令遥那儿,又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好静静地站在病房门口等她。
许令遥的脚步停住了。她曾经保证过,就算全部想起来了,也会继续喜欢方惟。她还发过誓,要永远和方惟在一起。方惟说得对,她说话不算话,发誓像吃饭一样,下辈子一定会投胎成一个马桶搋子。
方惟也看见她了,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动,便主动向她走过来,走了几步发现她脸色不对,几乎是小跑着过来了:“你怎么了?”
许令遥晃了晃,方惟伸手抱住了她,努力稳住了她的身形,让许令遥把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身上。
方惟仰着头,还在急切地问着:“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说说话啊?”
许令遥紧紧地抱住了怀中温热的躯体,把脸埋进栗子色的卷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刻进骨血里似的。
“方惟,我们还是……”说不出口,说不出口。
方惟被她喉间发出的模糊哀鸣吓坏了,想挣脱出来看看她的脸,刚动了一下就被按住后脑勺紧紧地摁了回去。
“对不起……”
“你到底怎么了啊?”
许令遥不说话了。
方惟急得不行,又挣脱不开,只好先用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说些近日以来她最喜欢听的话来安抚她:“不怕不怕,我喜欢你,我答应过你不会离开你的,我是你的妻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方惟从来都是说话算话的,许令遥不管怎样用力地想,也想不出来方惟有言而无信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