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惟从不轻易许诺,这个狡猾的小东西总是会给自己留有余地,谁脑袋上一年到头还不掉几根头发呢。一旦她把话说死了,就真的会不顾一切地做到。
言诺而不与,其怨大于不许。
自己真的不应该在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去招惹方惟。
方惟很明显地感觉到了许令遥的不对劲,只是一时把握不好是哪里不对劲。说完那句对不起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还有一个多小时才下班,方惟犹豫了片刻,就带着许令遥一起早退了。
方惟一路上都在时不时地瞄一眼旁边的人,看着她一路都把头扭向车窗外,倒是很像曾经的自己。
曾经的自己是为什么要一直看着窗外呢。
方惟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车开进半山别墅,车库门开了又关上,方惟熄火,打开了车门锁。
“到家了。”
许令遥仍是没有说话,打开车门就下去了。
方惟也赶紧下去,快走了几步赶上许令遥,想去挽住她的胳膊。
指尖刚刚碰到微凉的衣料,许令遥就往前跨了一大步。
方惟的手僵在了半空。作为一个从小连呼吸都要担惊受怕的孩子,方惟或许不懂得爱,但一定能察觉到恶。不管是浮在面色上的戏谑嫌弃和憎恶,还是深藏于心底的鄙夷疏远和冷漠,只消别人的一个细微的表情或者动作,她都能立刻反应过来。
甚至在本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就能敏锐地察觉到。
许令遥迈出那明显有着步距差异的一步之后又停了下来,伸手往后一探拉住了方惟的手,还欲盖弥彰地捏了捏。
方惟扬起了一个笑脸,只是笑意达不到眼底。
不过好在,许令遥也没回头看,手也只是拉了一会儿便放开了。
方惟换好拖鞋抬起头,就看见许令遥已经掌着扶手上楼了。她动作很慢,可能因为岔气的缘故,身子有些歪,一下一下都是手先伸出去了,再把自己拉上去一级台阶。珠灰色的丝质衬衣服帖地垂着,随着脚步微微晃动,无端衬得她的背影有些萧索。看她快要走到二楼的阴影里了,方惟抬手打开了头顶的吊灯。
许令遥的头发长得很快,发尾已经打出了第一个卷,发色乌黑如墨,吊灯的光洒在上面,闪出了一圈天使一般的光泽。
自己昨天还用手指做梳拉直了又弹回去,又揉又按的,很有弹性,很好玩。
许令遥在楼梯口站了一小会儿,脚尖往左一转,往自己卧室的方向去了。
晚饭时见面,两人都不再说话。
吃饭太有教养,就会连咀嚼声都欠奉。偶尔响起一声瓷勺碰到碗碟的轻响,方惟便会微微一顿。
以前的方惟就会这个样子,每每都让许令遥非常恼怒,仿佛自己是个什么会家暴妻子的罪犯一样。现在又察觉到方惟的动作,许令遥却也微微一顿,然后尽量放得轻一点,最后干脆不用勺子了。
晚饭后便又分开。
一切好像回到了原点。
方惟去书房处理了一会儿工作,第二季度的复盘会议马上要开,各个分公司和总部的各部门都会先把总结报告发给她过过眼。不知从何时开始有的这个习惯,可能因为她一直比许令遥好说话,还会指导一下他们的内容,免得直接在会上触霉头,许令遥骂人从来是毫不留情的。后来这个习惯逐渐被许令遥知道了,她就成了被集火的那一个。
“这就是你熬几个大夜指导出来的东西?”
她弄得差不多了,就关掉电脑去了卧室。仔仔细细地泡了个澡,做好护肤,吹干头发,换上睡衣,打开台灯,拿起床头柜上的书,循着书签翻到自己在看的页码,费了一会儿劲才想起来前文是什么。
方惟一直习惯只睡在床的一边,以前不觉得,现在发现另一边确实有点空空的。
她往中间挪了挪,很好,现在两边都是空空的了。
也许空空的不止是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