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和听得怔住,胸口发闷。
洪昕转过脸,泪痕已干,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他戴着手铐,穿着囚服,头发剃得很短,我们隔着玻璃。帮派里的斗争,他因为升得太快,被人给踩下去了。”
“他还有心思冲我笑,说别担心,在里头待几年而已,出来还能拼。”
“拼什么?!他疯了吧?”洪昕重重喘了口气,“拼着娶一个……等不了他的人?”
许清和抿了抿唇,用微哑的声音问妈妈:“那后来你结婚,他知道吗?”
洪昕的声音变得很细很细,像断了线的风筝。
“我给他写信,给他寄钱,也告诉他了。让他好好改造,不要再做出格的事,我们没可能了。”
“但他没回。”
“说他坏吗?他犯了错,坐了牢。说他好吗?他做那些事,只是为了一个……很难属于他的姑娘。”
许清和忍不住追问:“……那,他服了多少年刑?”
洪昕擦了把脸,把泪都抹去:“一开始说是七年。后来那个团伙被端了,重新判了以后又加了十几年。也就……”她顿了一下,“这两年出来吧。”
许清和张了张嘴,很想问,那你觉得他还记得你吗?在你心里,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你会……再去见他吗?
那是她们母女二人罕见的交心,罕见的时刻。
是许清和从小到大都梦寐以求的母女关系,是她希望家中的女性长辈可以分享给她的经验或教训。
尽管这番谈话抱有极大的目的性,甚至指向什么别的、更大的计划。可是许清和愿意相信这一刻里的洪昕是真的在与她交心。
她们共享着同样的境遇、同样的心情、同样的泪水,是母女间代代相传的本性。
可是她会和母亲最终走出相似的路吗?
许清和还不知道。
洪昕的声音已经平稳了不少,比往日里更加温柔,她把手并放在膝盖上,转脸认真地看着许清和。
“所以,清和,别干涉太多别人的因果,走什么路,得靠他自己。你以为你跟他在一块儿,是在帮他、救他么?”
“也可能是害了他。”
从老宅别墅走出来的时候,天上的阳光很好,泥土有湿润的芳泽,风也透着春天的气息。
许清和让暖意晒在自己的眼皮上,烘干未尽的水汽。她在想,二十多年以前,马来西亚的冬天是不是就这样美好呢?
她不知道她爸爸许鸿杰是否知道洪昕这段过往,也不知道再后来洪昕是否和那个男人还偷偷有着联系,但她深呼吸了一口——
依然固执地相信,赤诚、本性,和金钱本来就没有太多关系。内心深处她绝不认为秦锋有一天会变成那种拿腔拿调又冲动出格的人。
可是洪昕说得最后那段话,许清和有点信了。
——秦锋应当有一条他自己的路要走,她不应该那样果断地去影响和干涉他的未来。
许清和认为自己想明白了,想得很清楚。
可事实是,当她已经连续两周联系不上秦锋的时候,她还是慌了。
秦锋极偶尔地会回复一两条消息,但是绝对不接电话。许清和问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一律只说“有点事在忙”。
她第一时间联系了陈岚,问最近集团管理层有没有人去找谁的麻烦,陈岚说没有。然后她又联系了秦贺平的护工,问秦锋最近有没有回家,护工说没有。最后她找到齐彦,问秦锋最近去没去车行,齐彦也同样,说没有。
许清和很难形容那段时间她的感受。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想,如果他是因为她的原因,而被逼去了什么地方、不再回来,那或许甚至是好的,他可以有漫长的、没有她的余生来思考他可以追求什么。
但不,如果注定他们要分开,绝对不是现在。
许清和找人查到了秦锋的住处。
不再是半年多前他们去拍捐助视频的那栋城中老楼,是在车行附近、临近京惠高速的一处房子,看起来要比从前稍微好上那么一点。
在楼下停车的时候,许清和看到了她给他的那辆宝马,车上已经积了些浮灰,有初春的嫩芽掉落在车顶,像是待了很久。这副模样绝对不像是秦锋这样爱车的人会保留的样子。
许清和心理开始有不祥的预感。
平日里慢条斯理得她咚咚咚跑上楼,重重地敲响他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