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滴滴答答,敲在窗棂上,也敲在李明达紧绷的心尖上。明明身卧在铺着雪白狐裘、软锦温香的四柱帷帐床里,帐幔垂着珍珠络子,四周是描金围屏,她却像是又坠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粗布麻衣裹身,鞭梢带着风刮过皮肉,刺骨的疼,还有那一声声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奴婢遵命”。
“不要——!”
一声细弱却凄厉的低呼,骤然划破深夜的寂静。
李明达猛地从床上坐起,青丝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泛青的脸颊上,胸口剧烈起伏,一双往日里清澈灵动的杏眼此刻盛满了惊惶,空洞地望着眼前熟悉却又让她无端不安的锦绣帷帐。
云袖立马膝行上前“说道公主不怕,奴婢在,不怕的,公主是否要要喝水”李明达摇摇头,眼泪瞬间顺着脸颊往下流说道“你们下去吧!回去睡觉!”云袖立马说“奴婢不敢,夜里公主身边怎可无人照料,公主要是不喜,奴和雪宁可以离远一些”不想公主大怒“云袖,我最是依赖你,可我说什么你怎么都不听?我说话不好使是吗?”公主第一次对云袖发这么大火,云袖立马磕头说道“奴婢遵命”,就带雪宁退下,心里依旧担心公主夜里无人照料出事,只能盼着赶紧白天,好将这事禀报给李胜!云袖走后,李明达趴在自己的膝盖,心里想着“我刚才对云袖太凶了,之前我从没这样,娘子也从未对我这样!”她继续躺在这奢华的床榻上,怎么也睡不着,想喝水,可想起我刚才把人都赶走了,自己曾为奴为婢,照料她人生活起居,在这宫里离了人竟然连水都知道在那,小解也不知道怎么解决!嗓子要冒烟了,李明达借着那点微光,果然看见身侧床头小几上,就放着一把银壶并一盏白瓷杯。赶紧倒上水,连喝好几杯!
殿内只留一盏微弱的守夜烛,昏光浅浅。
突然下腹酸胀得实在熬不住,她轻手轻脚掀了衾被下床。
床侧不远处便是素屏,屏风后静放着恭桶,一应都被侍女们收拾得干净妥当。
她从前在李府为婢时,这般琐事本就做得利落,只是如今身着公主寝衣,层层叠叠,裙摆繁复,远不如粗布衣裙轻便自在。
她垂眸略一理衣,动作虽不如从前麻利,却也有条不紊,自行料理妥当,再轻步回到床榻躺下。
只是躺回床上,心口那股酸涩又翻涌上来。
不过是些最寻常的小事,可这身公主衣裳、这一月来的悉心照料,竟让她都觉得,自己快要变成离了人便寸步难行的模样。
第二天,天一亮,云袖就将昨夜守夜之事禀报给李胜,李胜臭骂“晋阳公主可是陛下的心头肉,公主夜里惊梦,你们竟敢尽数退下,当真不要命了!公主不让你守,你就不会去外间偷偷守着?”云袖下跪磕头“奴婢愚钝,奴婢知错?”
天色才蒙蒙亮,甘露殿内尚浸在浅淡的晨色里。
宫人轻手轻脚侍立在侧,为李世民解去寝衣,换上素色中衣,再一层层拢上常服,动作轻缓不敢惊扰。
殿门外传来极轻的通报声,随即李胜躬身低首,快步入内,至御前行礼叩拜。
李世民微微垂眸,任由宫人系着腰间玉带,声音沉缓:“何事?”
李胜伏身于地,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凝重:
“回陛下,奴才刚接到晋阳公主殿中消息——昨夜公主梦魇之后,大发雷霆,执意将身边云袖等侍女尽数遣退,命她们全都回去安歇,殿内一夜无人当值。”
他稍稍顿了顿,如实回禀:
“云袖等人苦劝不从,不敢违逆公主旨意,竟真的尽数退下歇息,一夜未曾在近前伺候。”
李世民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一沉,指尖猛地收紧。
“胡闹!”
一声低斥,带着晨起的沙哑,却压着极重的担忧与怒意。他不等宫人将衣袍理齐,随手挥开左右,步履急促便往外走。
“朕过去看看。”
因晋阳公主自幼由皇帝亲养,寝殿便设在甘露殿旁近的偏院,一墙之隔,几步便至,根本用不着仪仗车驾。
李世民一路疾行,心头又惊又疼。一路疾行,殿门并未全然紧闭,只虚虚掩着。李世民示意左右噤声,亲自轻轻一推,门轴无声而启。
殿内只留着一盏微弱的守夜烛,晨光从窗棂间浅浅漏进。
一眼望去,床榻上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衾被里,长发散乱地铺在枕间,眉头仍紧紧蹙着,眼角还凝着未干的泪痕,显然一夜都不曾睡安稳。
殿内空荡荡的,果真连一个伺候的人影都没有。
李世民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到床边坐下,垂眸看着女儿睡梦中仍不安的模样,心头那点怒意瞬间散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伸手,极轻地拂开她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声音放得柔得不能再柔,低低唤了一声:
“兕子。”把被子向上拉,帮她把被角往里掖,兕子哼一声,他就轻拍李明达肩背。兕子闭着眼睛可能口渴便喃喃说着“水”,李世民见小几上有水壶,便亲自倒水,将李明达扶起靠在自己身上,把水喂进去!李明达睁开眼睛猛的一惊说道“阿耶,你怎么来了?”“朕不来,谁来照顾朕的兕子?”顺手将水杯放在小几上!
“阿耶,我不用人照顾”“你说你不用人照顾,你从小娇生惯养,夜里起夜无人照应黑灯瞎火你连水杯都摸不到,在有突发恶疾,因无人照看不能及时救治,你让父皇怎能不伤心?”
“女儿没那么娇气,我只是不想睡觉有人守着!”
“朕知道你吃了苦,不比从前,可……”李世民想说你既然做回了公主,就不在是以前的奴婢,又怕伤到她的心,只想顺着她,可这事要依她,后果不堪设想便说道“那日禁苑狩猎,朕看你张扬自信,朕深感欣慰,可也知道你日日梦魇惊醒,是朕对你关心不够,以为过些日子就会好,朕向你道歉”
李明达看着威严的父皇竟如此放低姿态道歉,心头一震“这怎么能怪阿耶?”
李世民“这样吧!你以后去正殿跟我同住,有朕亲自守着你,定不会在害怕,我也不用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