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小时候,也做过吓人的梦。
那年我才七八岁,跟着你祖父在军营里。夜里睡在帐中,梦见被乱兵追赶,鞭子抽在背上,疼得我哭着跑,却怎么也跑不出那片黑林子。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抱着被子缩在角落,连喊都不敢喊。
你祖父听见动静,掀帐进来,什么也没问,就把我抱到他怀里,用他的大氅裹着我,说:“二郎,有阿耶在,谁也伤不了你。”
他就那样抱着我,坐在帐中,给我讲他年轻时打退山贼的事。讲他怎么把受伤的小鸟捧回帐里,喂水、包扎,等它伤好了,放它飞回林子里。
他说:“梦是心里的影子,你越怕,它越凶。可只要身边有人守着,影子就不敢靠近。”
后来我再做噩梦,一睁眼,总能看见帐外你祖父守着的灯火。
慢慢的,那些吓人的梦,就越来越少了。
(李世民轻轻拍着她的背,指尖擦去她眼角的泪)
现在,父皇就在这里。
你是父皇的兕子,是大唐最金贵的公主。
谁也不能打你,谁也不能伤你。
梦里的疼,都是假的;父皇在你身边,是真的。
我做噩梦最严重的一次是玄武门之变之后,那是一场很血腥的政变,我不想与你讲这些,想必你早有耳闻,没有那场政变,我们全家还有跟我打天下的功臣的所有家庭根本没有好下场,玄武门之变要是失败,你阿翁要是心狠的话被满门抄斩的将是我们全家上下,还有跟我打天下的好多个开国功臣的士家大族都不会有好下场,要么流放,要么满门抄斩!而且要是失败,大唐危矣。还好,我成功了,我们都安全了,我做了太子,做了皇帝,才有了你,你和你的哥哥姐姐才做了皇子公主!只是我的成功是双手沾满亲兄弟的鲜血上来的,政变成功后,我又派人杀了我的10个侄子,我也不想,只是他们要是活着,就会有人还有那蠢蠢欲动的心跟我反。这事发生后,我跟你现在一样,日日噩梦,夜不能寐,你阿娘见我这样豪无头绪,她就跟我手下将士来商量怎么应对,尉迟敬德和秦琼这两大功臣为我守门,我看见很是感动,说不可以,可他们偏要守,我自此之后就日夜睡的踏实!所以我看你这样,我想到了我当初,我想“我守着你,总能镇住你的噩梦!所以我就想守着你!这场政变太过血腥,我不想跟你说,可我只想告诉你我的亲身经历,告诉你在噩的梦只要镇的住,就不会怕,你不怕它就不会在出现!也是父皇心中的一根刺,直到贞观四年,我派李靖打败东突厥,你阿翁对我终于露出了笑颜,他为我骄傲,可就在你失踪的半年里,你哑无音讯,你大哥和四哥争权夺利在次上演,你又不在,我真的撑不住了,立你九哥为太子,父皇百年之后他定可保你们姊妹平安荣宠尤在,我日盼夜盼你终于回来了,现在只要你能好,能开心,能自信,能不做噩梦,大唐社稷安康,你九哥日后能撑起大唐,让大唐国富民强,并保你们姊妹平安荣宠都在,父皇就算死也瞑目!”
李明达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不知,那般威风凛凛、一言定天下的父皇,心底竟藏着这样一段浸血的过往。
亲兄弟的鲜血、十个侄子的性命、玄武门的腥风、夜夜缠身的梦魇……
原来他也曾和她一样,在黑夜里睁着眼到天亮,一样被恐惧追得无处可逃。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眼眶微泛红、声音哑得发涩的男人。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被噩梦缠过、被人心伤过、如今拼尽全力想护住女儿的父亲。
她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不是怕,是疼,是心疼他。
“阿耶……”
她声音轻得发颤,伸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衣襟里。
她不敢用力,像是怕碰碎他眼底那点藏了多年的疲惫与脆弱。
李世民身子一僵,随即缓缓放松,抬手,极轻地覆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慢慢拍着。
这是他第一次,在儿女面前卸下所有帝王铠甲,露出最狼狈、最真实的一面。
他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抱着她,像抱着当年那个在黑暗里无处可去的自己。
暖阁外灯火微弱,内室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心跳。
许久,他才哑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兕子,别怕。
父皇当年有人守门,如今,父皇来做你的门。
有我在,你梦里的黑暗,一步也进不来。”
李明达埋在他怀里,用力点头,眼泪湿了他一片衣料。
她终于明白,父皇不是一时兴起要守着她,
是他懂她的怕,疼她的苦,更想用自己曾被救赎的方式,来救赎她。
黑暗再长,噩梦再凶,
这一次,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