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有一双玉石珠般亮泽的粉色瞳孔,面相和善而疏离,表情宁静平和,像风又像云,但更像一位深居简出、与世无争的学城智者。
他仔细阅读着其他时区陆陆续续发来的报告,双眸渐渐被哀痛与愤怒占满,就连藏在代表情域首时之深绿披肩下的手也颤抖起来。
“……现存执勤员不到三千七百人,十二个时区受到不同程度损坏。帕顿时区最终幸存人数,十六人。”
情域的域主闭上眼,歧视性时序的暴行就像通过文字在他眼前又上演了一遍,让他不忍直视。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变化了。如风停在了半空,花开到半途。
首时猛然睁眼抬起头望向情域的东南侧——至臻台的方向,那里传来一阵特殊而隐秘的波动。
在两日前的暴乱之后,整个情域——当然也包括他,都处于草木皆兵的状态,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够让这位可怜的域主心惊肉跳不已。
但钟楼并没有奏响,势瓮也没有再一次拉响警报,首时缓缓放下心来。在代表小姐的帮助下,那几个叔时和亚时已经被押送进无泄狱中了,不日就要将他们送上碎心木桶中去,让他们也尝尝心碎而死的滋味。只剩下末时和一小部分歧视性时序在外流窜,掀不起什么风浪。
首时站起身来,长长的深绿披肩垂到脚踝。他开始重新思考起至臻台波动的含义,待他终于想起那波动代表什么意思后,原本仿佛融汇了世间宁静万物的面容终于微微变化,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惑讶。
他皱起眉头,脚下的法阵微微明亮。下一秒,光芒褪去,屋中空了,连一角摆动的长袍都不曾留下。
眼前的景物一瞬变化,首时的身影再次出现时,他已经来到一间令人熟悉的地下避难所。
墙面上插着几根正在燃烧的火把,地面上的垃圾与排泄物还没有被清理——虽然这样很毁坏情域的形象,但是没有办法,他们人手真的不够操心一个儒略时区的地下避难所了。
透过莹莹火光,首时远远看到昏暗的地下室深处站着一个陌生黑衣人,看身形分不出男女。那人极其敏锐,在他才走近的时候就立刻转过了头。
光影随风波动,一瞬间,一抹光亮照亮那人的脸——
黑罗。
首时身体紧绷起来,他想继续向前,但脚有千钧重,像是被封进了水泥里。有关那人的种种信息雪花片一般飞来:黑罗缠目、天国通缉犯、传说中的罪域人、天命之人的老师……
引起至臻台动荡之人。
面具一步步向他走来,动作不疾不徐。火光微闪,她的面孔忽明忽暗,表情晦暗不明。一股死亡的恐怖气息直逼首时,然而诡异的是,他还从这死亡中感受到一种荒诞的无害。首时忍不住身形一抖,略低下头掩饰自己深呼吸的动作,再一抬头,面具竟然像是鬼魅一般无声无息蹿出十几米,而她脚下步伐缓缓,依旧无声无息,就像是从来没有挪动过丝毫。
首时背后瞬间一片冰凉,冷汗顷刻沾湿长袍,五脏六腑更是颤动不已。
他从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人,比起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更像冰冷又无情的神灵,不以屠杀为乐,却手中依旧鲜血淋漓、人命无数。
首时的恐慌就像是变成了地下室的一部分,凝聚出令人不喜的恶臭,让面具不免皱起眉头。她根本就没有起杀心。
这个情域人反应太大了,不正常得像是经常面对恶意或暴力,练成了本能反应,而常常在情域遭受□□的人都属于同一种——
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一个歧视性时序。
面具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对方和出口之间的距离,脚下不停。
如果他是什么歧视性时序,也许可以考虑将他抓起来带给首时,卖半个人情。
面具警惕地观察着对方,离他越近,越能看清对方身上充满恐惧的细节——同时,还有对方那清隽文雅的眉眼。透亮美丽的粉色眸子,清澈地映着她渐渐逼近的身影,懵懂得像是初生的孩童。虽然目光并不慌乱,但是他的手却紧紧握在一起,足尖也不自觉地紧绷偏转着,看起来就像是随时准备逃走一般。
面具估计着距离,她预计对方的心理极限就要到了。很快这个人就好转身逃跑,顺着楼梯跑到街上去,她会在他转身的瞬间立刻将他踹翻在地,然后拷问清楚他的身份和首时的位置。
然而出乎面具意料的是,那人非但没有撒腿逃跑,反而面带微笑地向前了一步。
在面具戒备对方时,首时同样心思翻飞。
既然面具能够引起至臻台的波动,那正说明她是心思纯净之人,他们拥有同样纯净的心灵。这份杀意大抵只是误会,只要他说出自己的身份,相信面具就会对他释放足够的善意。
首时心下一横,主动开口:“午好,面具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