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台太硬了,谁敢站在我这边呢?”
“我敢,”乔非极执拗地望着她,“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支持正确,有什么不敢的?”
她的头发滴水,滴到郁缜脚面上。半晌,郁缜忽然笑了一声:“你敢,无非是因为你后台更硬。事情已成定局,站不站队,支不支持,其实没什么区别。”
“明明就是有区别,你告诉我,那段时间你试着为自己争取了吗?你都求了多少人,碰了多少壁?”
乔非不懂那些流程、不知道一个搞科研的人会在乎什么,但她了解郁缜。
郁缜昂起头来,无端吸了吸鼻子。她脖颈上现出两条软骨,倒三角,让她看起来很倔强,又很无力。
她想后退一步,却又被乔非扯住了。
“为什么总要离那么近?”
“你慢慢就知道了。”
乔非没再重复那几个问题,只是说:“可以毁了他,如果你想。”
她知道郁缜会因为这句话更讨厌她,但她就是要说,不知道在和谁较劲。郁缜却不能彻彻底底地讨厌这句话,每个人都有一己私欲,可是若真以恶制恶,她的人生也就毁了。
她心里交织着太多东西,其中大多卑劣,让她无法面对,她对乔非的阴晴不定,归根结底也是因此吧。
郁缜扶住身旁的书桌,摇头道:“别说这事了。”
书桌灯打在一侧,两人的脸颊都被照得有些橙黄。乔非仰视着,数着郁缜脸上的光影,眉骨、鼻梁……这些如山脉一般在她脸上起伏。郁缜为人宽厚而沉静,看着她,乔非总是想起那一片平静的湖,站在湖边,觉得它可以接纳你的一切,不自觉就想要跳下去。
郁缜的目光降下来,竟然很温和:“我没有搜过你,你自己讲吧,为什么爱学语言,去港澳学了什么……”
她问了三四个问题,乔非有些惊讶,她想向郁缜交代自己却迟迟找不到机会,如今,郁缜主动问出来了。
乔非不确定自己能说得清晰,她的心很混沌,大概从并肩看星星开始。
郁缜道:“我不是要窥探你……你就当我没问吧。”
乔非于是赶快开口了。
她在海都出生,在海都念小学。初中之前,因为某些安排她被过继给三姨,随三姨一家北上,初中还没念完她又回到妈妈名下,转回海都。再后来,家里经营中心往北,她就去齐江念中学。一直转学,一直读书,一直换教材,一直没有朋友,一直入乡随俗。
为什么非要一直读书?乔远没正常读书,她母亲因此觉得她总是差点火候。母亲想叫乔非读好书再经商,可是思路也一再变化,她在不同的高中之间转来转去,原说要高考,又不让考了,大手一挥让她去了港澳。
两个陪读跟着她,后来姐姐上位,觉得要锻炼她,把陪读都叫回来。这变化太突然,乔非不会照顾自己,一次失手炸了厨房。她因此生了一次大病,医生说是惊悸所致,姐姐就又把陪读派过去,不过换成另外两人。
书没读完,母亲死了。姐姐不打算让她经商,放她在家干闲了三年,一股脑把她塞进贡理工。
就这样,我就遇到了你。乔非看着郁缜,说到这,忽然笑了。
郁缜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她确信无法同情这人,却也再不能摆出那副漠然。最终她只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境遇。”
每个人都在命运里得到或失去,所以没什么值得同情的,你也是,我也是。
“的确。”乔非点点头。
唯有一点,郁缜想到,乔非还不到三十岁,竟然已没有了母亲。乔氏前董事,这名头太响,让人忽略她也是谁的母亲。
“所以你想和我做朋友,”郁缜总结道,“你颠沛流离,没有过朋友。”
乔非笑道:“在你眼里,人也是科研吗?你总结得很好,但语气太冷了。”
郁缜向她道歉,然后说:“我一直不明白你的靠近,我只是需要个原因。”
“不过,也不全是这样。”乔非无端道,说完,却没下文了。
“乔非,我还是想说,”郁缜深吸了一口气,她必须要说,是怕乔非误判,“我不认为我们能成为朋友。”
或许不怪乔非吧,是她太拧巴了;可是又很怪乔非,她本来已经说服了自己和解,乔非的出现,让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回到那件事里,纠结已经过去的因果和对错。
“还有,”她接着说,“你不用说是我的影子,我教你东西、带你,是因为觉得你值得。你在没涉足过的领域做成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乔非扶着书桌,卡带一样缓缓站起,郁缜扶她一下:“腿还疼吗?”
“真是好笑,你的温柔能拿来挥霍,我姐姐、我母亲,对最亲近的人都不会温柔。”
乔非用这套温柔论蚕食掉郁缜的最后一点边界,把她扣在桌边。她们的腿交缠在一起,小腹抵着小腹,乔非忍住最后一点冲动,没用手缠上郁缜露出的一节小臂。
她的心跳得厉害,几十秒前郁缜满口“教她、带她”,此时此刻,她的渴望把她全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