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母亲一户一户敲开门,是在问人家要不要买他吗?
原来母亲今天,不打算带自己回家了……
哀求的声音还在继续,江砚只觉得自己不断被母亲从怀里推出去,只得无措地一言不发地盯着脚尖,听另一边婉言拒绝又将他推回。
最后似乎是小公子的父亲寻来了,厉声同母亲说了几句话,才带着小公子离开。
江砚抬起头,看到母亲眼里仍有想追上去的念头,可又迟疑着不敢上前。
“娘……”江砚伸手拉了拉她的衣摆,有些僵硬地笑着,“我们回家吧……”
“娘什么娘!”母亲忽然恼怒地甩开他的手,边哭边指着他骂,“你刚刚为什么跟哑巴一样,你说几句好话人家没准就瞧上了,就愿意带你走了。”
“娘,为什么我要跟别人走?你不要我了吗?”江砚终于委屈地问出声,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大颗大颗往下砸。
求了一下午的妇人在孩子的询问声中崩溃,一把抱紧了江砚,缓缓蹲了下来。
相拥的母子像路边的矮桩,来往行人侧目看一眼,又不在意地离去。
“小翎……”母亲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像寻常夜里哄睡时那样。
“娘怎么会不想要你呢,可娘也实在没有办法了。你爹的那点儿抚恤金早就没有了,妹妹又总是生病,家里已经没有钱给她抓药了。
“小翎,妹妹是姑娘,娘不能把她卖了去给人糟蹋,把你卖到大户人家去做个仆从杂役,也总比天天上山砍柴,回到家里还吃不饱饭强。万一能伺候个开蒙的公子,给人家当书童,还能跟着认认字。”
她把江砚从怀里拉出来,擦了擦脸颊上挂着的眼泪,放缓了声音,“娘只想给你寻个好点的人家,方才那个公子看着就心善,我们再去找找,去求求他,没准人家就把你带回去了。”
江砚看着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任她拉着自己走。
他知道家里的光景不好,没钱看病,没钱上学,捡几天的柴火都卖不上几个铜板。他也知道对于母亲来说,把自己卖掉换一笔钱,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一刻,他有点怨她。
怨她让自己欢欢喜喜地出来,却不带自己回家。
他在心里暗暗祈求,不要再遇上那位小公子,这样自己今天也许就可以回去了。可没多久母亲就惊喜地呼了一声,隔着来往的行人,可以看见街角处,小公子正在上马车。
那双生茧的手在背后推了推,催促他过去哀求人家。
江砚直挺挺地站着不愿往前,眼见着那辆马车开始驶动,母亲恨铁不成钢地又用力推了一把,手里的糖人一下没拿住掉到地上,被一脚踩碎了。
马车渐渐行远,母亲的巴掌在后腰处重重落下,他一声不吭地悬在城楼上的月亮,等会儿应该就可以回去了吧。
刚这样想着,却见一名面容宽厚的男人小跑上前,好言劝住了母亲,并言明自己的用意。他早就留意到了母亲一家家敲门,想要把孩子买走。
江砚慌乱地看向母亲,她也低头看向自己,但很快又因那人的言语移去了目光。
“您放心,我也不是人牙子,就是看着有点心疼孩子。我是耍江湖把戏的,比不得那些大户人家,拿不出太多钱,但他跟我走,可以学些本事,将来也好讨个生活。”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挎着的布袋里摸出一贯钱。铜钱有新有旧,用红绳子紧紧串在了一起,上一次见到这样的钱,还是村长送来抚恤金的时候。
母亲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他手里接过钱。
明明是低着头,但江砚看不清她的表情,母亲也没有看他,只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最后在肩膀上轻轻一推,示意他跟着那人走。
“娘……”江砚出声唤她。
但背上已经没有了那只手的温度,急急转身,只能看到那道无比熟悉的身影,正头也不回地往城门方向走去。
身后的人紧紧拉着他的手,但他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只静静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
他回不了家了。
也没有母亲了。
小小的身子慢慢蹲下去,在碎了一地的小糖块里,捡了一块看起来最干净的,鼓着嘴吹了吹上面的尘土,塞进嘴里。
微小的沙砾在齿间研磨,又硬又苦,恶心难受得令人想吐。
唯有化开的一点点甜味,短暂地盖过了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