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敬重太后,依赖太后,凡事必先请示而后行。可正是这一次次请示、一次次等待、一次次寄望于妇人之仁,最终将所有人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我……误了太后。”
“误了陛下。”
“误了窦氏满门。”
“误了天下清流……”
每一句,都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旁边的窦珩一身银甲染满冷汗,双目赤红,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叔父!事到如今,悔无用!哭无用!只有杀出去!张奂虽率军围府,但其部下未必真心附逆!我领北军五校精锐死士,先护您冲出府门,再奔北军大营,只要振臂一呼,必有将士响应——”
“响应?”
窦武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涩、沙哑、苍凉,听得人浑身发寒。
“响应我的,会是刀,还是人头?”
他抬眼望向府门外冲天的火光,那片火红之中,仿佛已经能看见窦氏一族被屠戮殆尽的景象。陈蕃率领太学生闯宫,此刻多半已经身陷囹圄;那些依附窦氏的官员、名士、门生故吏,今日之后,必将遭到宦官疯狂清洗。
这一切,皆因他一念之仁。
皆因他愚守礼法,贻误时机。
“叔父!”窦珩单膝跪地,声泪俱下,“侄儿求您了!留得有用之身,尚有翻盘之机!您若一死,窦氏便真的完了!大汉便真的完了!”
窦武低下头,看着自己这位一身是胆、忠心耿耿的侄子。
窦珩年轻、勇猛、果决,是窦家下一代唯一的支柱,是北军将士心中信服的少帅。若不是自己一再迟疑,一再拖延,何至于让他走到今日这死战不退的绝境?
“珩儿。”窦武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叔父对不起你。”
“叔父——”
“你记住。”窦武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窦武,一生不负汉室,不负天下,只负了身边追随我的人。今日之败,罪在我一人,与窦氏将士无关,与清流士子无关。”
他抬手,按住腰间长剑的剑柄。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入四肢百骸,让他最后一丝慌乱也彻底沉淀下来。
“宦官祸国,天子年幼,朝纲崩坏,汉室倾颓……这一切,我无力回天。”
“身为大将军,不能清君侧,不能安社稷,不能护太后,不能保家族,我已无颜立于天地之间。”
“叔父不要!!”
窦珩猛地扑上前想要阻拦。
可已经晚了。
窦武手腕猛然发力,长剑“呛啷”一声出鞘大半,寒光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他没有丝毫犹豫,剑锋横在颈间,猛地一勒。
一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血珠先从脖颈间渗出,随即变成喷涌而出的血线,溅落在身前青石板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滚烫的鲜血落在冰凉的石面上,迅速散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猩红花朵。
窦武身躯晃了一晃,双目圆睁,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沉重的身躯轰然向前倒去。
“砰——”
一声闷响。
一代大将军,就此气绝。
大堂之内,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老从事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却不敢发出一声哭嚎;亲卫将领们浑身颤抖,握着兵器的手不住摇晃;连常年征战沙场、见惯生死的老兵,都眼圈通红,低下头不忍再看。
“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