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天光破晓,屯山社庙会已在沸腾的边缘。赵楠挤在王家小院门口,看王璟昱仔细系好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最后一粒布扣。晨风卷着远处锣鼓的闷响和香烛的烟气扑来,空气里躁动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欢腾。
“走呀表哥!”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碎星,“再晚好位置都叫人占光了!”
王璟昱抬眼,少女今日换了件半新的藕荷色袄子,衬得脖颈愈显白皙,发间簪了朵孟姨掐的嫩黄迎春花,俏生生的。他喉间莫名有些发紧,只低低“嗯”了一声,侧身让她先过。
长街已成人河。震耳欲聋的龙头炮响过三声,硝烟弥漫中,两队赤膊的铳手踏着整齐步伐率先开道,火铳朝天,砰砰作响,惊得人群一阵骚动又爆发出更大的欢呼。紧随其后,两面丈许高的杏黄头旗被壮汉擎着,烈烈招展。旗锣哐哐敲响,混着低沉雄浑的长号嗡鸣,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瓦片。
巡游队伍的核心缓缓而来。一尊丈二高的城隍木雕神像端坐于八抬大轿之上,金漆在初升的日光下流转。神轿前后簇拥着数不清的五色三角小旗,赤、黄、蓝、绿、紫,汇成一片流动的彩色海洋。再往后,便是肃穆的文旗、象征武力的虎头武旗、以及那杆最为庞大、需十数人合力才能扛稳的屯山社大纛旗。
“快看!到‘跳加官’了!”赵楠兴奋地拽着王璟昱的袖子往前挤。
几个戴着夸张笑容面具、身着大红官袍的傩戏艺人正踩着鼓点,在临时清出的空地上腾挪跳跃,做出种种滑稽又带着祈福意味的动作。赵楠看得入神,咯咯直笑,身体随着鼓点不自觉地轻轻晃动,发间那朵小黄花也跟着颤巍巍的,几缕碎发散落颈边。
王璟昱的目光胶着在那细白的颈项和微颤的花上,直到赵楠忽然回头:“表哥,我们也去求个彩头!”不由分说便拉着他扎进旁边支着的糖画摊子前。
摊主是个老汉,熬得金黄的糖稀在他手中小铜勺里丝滑流淌。赵楠指着转盘:“表哥属兔的,就要小兔子!”
竹针飞快转动,停下,果然指向兔子图案。
糖勺飞舞,片刻间一只晶莹剔透、憨态可掬的糖兔子便递到赵楠手中。她举着,阳光透过糖浆,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她忽然狡黠一笑,眼波流转,当着王璟昱的面,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高高竖起的糖兔子耳朵。
“嗯…好甜呀。”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像掺了蜜。
王璟昱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耳根瞬间烧透。他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如同被钉住。就在这时,一滴融化滚烫的糖浆顺着竹签猝不及防地滴落,正正砸在他下意识摊开的掌心。
“嘶——”灼痛感传来,那糖浆粘稠滚烫,如同此刻他心头翻涌的陌生情潮,烫得他指尖都蜷缩了一下。他猛地攥紧拳头,将那点狼狈的甜腻和灼痛死死扣在掌心,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胡闹。”却不敢再看她笑靥如花的脸。
三月十五,庙会进入第二日,喧嚣更甚昨日。王璟昱因县学有急务未能同行,赵楠独自一人,如鱼入水,在万头攒动中自在穿行。
萧珩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腰间仅悬着那柄标志性的象牙柄短刃,混在熙攘人群中,目光锐利如鹰隼,不着痕迹地扫过一张张兴奋的面孔、一处处喧闹的摊点。他身后不远处,几个同样便装的锦衣卫分散警戒。
两日了。巡游队伍依旧盛大,民众依旧狂热,郑县丞那边除了昨夜加派了些人手在县衙附近巡逻,并无其他异动。难道打草惊蛇了?萧珩眉心微蹙,端起路边茶摊一碗粗茶啜饮,目光再次投向正缓缓经过的巡游队伍。
彩旗招展,铳手步伐依旧整齐。就在大纛旗经过眼前时,萧珩眼神陡然一凝。擎旗的壮汉中,昨日左侧第二人颧骨有道疤,今日却换成了一个下巴略方的汉子,虽然穿着同样的号衣,位置也相同,但…。。。
“老东西!敢拿这破泥胎糊弄爷?砸了你的摊子!”
一声粗暴的怒喝打断了萧珩的思绪。不远处卖瓷器的摊子前,几个满脸横肉的泼皮正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摊主推搡辱骂,为首一人抄起摊上一条长凳就要砸下。周围人群惊呼退散。
“住手!”
清越的喝声比萧珩的动作更快一步。只见一道藕荷色的身影已挡在老人面前,正是赵楠!她柳眉倒竖,毫无惧色地瞪着那举凳的泼皮:“光天化日,皇城脚下,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泼皮头子狞笑,长凳带着风声就朝赵楠头顶砸落,“爷就是王法!”
寒光一闪,“铛”的一声脆响,沉重的木凳被一柄出鞘的绣春刀精准无比地格开,震得那泼皮虎口崩裂,长凳脱手飞出。玄衣无风自动,萧珩刀尖直指泼皮咽喉,声音不高,却带着森然杀气:“锦衣卫在此。动一下,死。”
“锦…锦衣卫!”泼皮们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瘫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