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沟里的水还带着秋后的凉,苏晚揣着那半块玉佩走在土路上,鞋底子磨得发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石子上。原主的记忆里,县城是个模糊的影子,只跟着爹去过两回,如今凭着零碎的印象,顺着那条唯一能走马车的土路往前走。
日头爬到头顶时,县城的青砖城墙才在远处显出轮廓。苏晚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心口,倒让她乱跳的心稳了些。张叔在农机站当库房看守,原主爹活着时提过一句,说那人是个老实人,就是胆子比兔子还小。
农机站在县城边缘,几排红砖房围着个大院子,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子。苏晚刚走到门口,就被个挎着红袖章的门卫拦住:“找谁?介绍信呢?”
“我找张叔,张建国。”苏晚尽量让声音稳些,“我是他乡下的亲戚。”
门卫上下打量她,看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脸色又黄又瘦,不像个闹事的,嘟囔了句“等着”,转身进了院子。没多久,一个干瘦的中年人跟着出来,背有点驼,眼睛总是习惯性地往地上瞟,正是张叔。
看到苏晚,张叔的脸“唰”地白了,拉着她往旁边的墙角走,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你咋来了?不要命了?”
“张叔,我爹的事……”苏晚刚开口,就被他猛地打断。
“别在这儿说!”张叔左右看了看,拽着她绕到农机站后面的杂草堆旁,这才停下,手还在抖,“你爹是个好人啊……可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苏晚掏出那半块玉佩,递过去:“这是我爹留下的,他说您认识。”
张叔看到玉佩,眼圈一下子红了,接过玉佩摩挲着,半晌才咬牙道:“你爹出事前,发现赵站长(赵长贵他哥)偷偷卖公家的零件,攒了个清单,说要去公社举报。那天他去县城找我,说要是他没回去,就让我把清单交上去……结果第二天,就听说他在沟里摔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团,塞给苏晚:“这就是那清单,我藏了快半年,天天做噩梦。赵家人手眼通天,你一个姑娘家,斗不过他们的!”
苏晚捏着那张泛黄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零件名和数量,墨迹都有些晕开了。她指尖冰凉,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原主爹不是意外,是被害死的!
“张叔,谢谢您。”苏晚把清单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这事儿,我不会连累您。”
张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啥,只是叹了口气:“快回吧,别让人家看出啥来。”
苏晚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偏西,土路被晒得滚烫,脚底板像着了火。可她心里比脚底板更烫,那股子火气混着悲愤往上涌,烧得她眼睛发疼。原来这七零年代的日子,不光要忍饥挨饿,还要提防人心的黑。
回到古杨寨时,天已经擦黑。陆战正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她,嘴里叼着根草,看到她回来,把草吐了,大步迎上来:“去了一天?脸都晒脱皮了。”
苏晚没说话,拉着他往没人的河沟边走。直到蹲在白天她爬上岸的地方,才把清单掏出来,声音带着颤:“陆战,我爹是被人害死的,赵长贵他哥干的。”
陆战接过清单,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眉头一点点皱起来,眼神沉得像河底的泥。他没骂脏话,也没拍胸脯,只是把清单折成小块,塞进烟盒里,又揣进最贴身的口袋。
“这水太深。”他蹲下来,看着苏晚,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赵家兄弟在公社有人,现在把这东西亮出来,不光扳不倒他们,咱们得先被淹了。”
苏晚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这么算了?”
“不算。”陆战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没了平时的痞气,多了点冷硬,“但得等。王书记刚到公社,脚跟还没站稳,等他能说上话了,再把这东西给他。现在,咱们得先稳住,该干啥干啥,别让赵家看出咱们知道了啥。”
他伸手,用粗糙的拇指擦了擦她眼角的泪:“别怕,有我呢。天塌下来,我先顶着。”
河风吹过,带着水汽的凉,苏晚却觉得被他碰到的地方,烫得很。她吸了吸鼻子,点头:“嗯。”
陆战站起身,把她也拉起来:“回去吧,奶奶该担心了。对了,那玉佩呢?”
“我带着呢。”
“戴着好。”陆战往村里走,脚步沉稳,“那是你爹留的念想,也是个凭证。”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路没再说话,可苏晚心里那团乱麻似的火气,好像被陆战那几句话捋顺了些。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不光要为了活下去挣扎,还得为了那句“公道”,慢慢熬,慢慢等。
只是她没想到,这等待的日子里,赵家人的眼睛,已经悄悄盯上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