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元馥难以抑制的喜悦,上前握住罗昭星的手道:“十年前曾一别,相逢再不知何许,未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旧友。”她仔细端详起罗昭星,但见她双瞳剪水,面容白皙,心下一暖,又道:“你的身体现如今已无恙?”
幼时罗昭星体弱多病,时常缺席几人的瑕时小聚。
罗昭星睫翼一颤,再抬头已是满面笑意:“六姐。”随即她反握住她手中的冰凉,眼眸对上她脂粉下也覆盖不住的苍白面容。
当年蓬莱小顶的玉兰花下,她们仿着先皇与秦、褚、罗三大世家祭告天地义结金兰,然后在满庭花开正盛的桃花林里焚香再拜。
罗聆为长,秦烁光为二,陶青筠为三,褚将家的少年郎为四,姜元珺则为五。至于她们三个,姜元馥为六,秦惟熙为七,罗昭星为小幺,也都称她一声八妹妹。
这些人里罗聆与秦烁光年岁相当,同年同月不同日。定国公长子秦烁光却与大理寺卿朱举元的女儿朱若两情相悦,早结连理,成恩爱夫妻。
只康乐三年冬,天不遂人意。
罗昭星笑道:“去了江南后父亲与母亲为我大请世间名医,如今十分病气亦去了七分。”她垂下眼睑,神色黯淡,笑得有些牵强:“只是太过思念阿兄。”
随后她往人群中一探却不见长兄罗聆。
姜元珺会意,眉宇间淡淡地忧伤已骤然不见,温和道:“我们刚入府,他便被陈桂贻叫走了,应是父皇有事交待。”
康乐四年除夕夜今帝的大伴孙绍浦在定国公府被吓得仓皇而逃至此失踪,今帝派人寻至月余无一所获,最终陈桂贻很快从宫中杂役太监逐步爬上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及东厂提督一职,接替了孙绍浦的位置。
而罗聆如今任詹事府詹事,为东宫属臣。梁相幼子加冠礼。世家府邸皆接到了请帖,姜元珺身为一国储君则奉帝命来观礼,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单单叫走了罗聆。
罗昭星与陶青筠眼神一碰,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梁朗抿唇不言。身在后花园的梁禧一身鹅黄轻罗,映衬着春日庭园已翩翩而至。
“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阿馥回来了。”她微微扬起下巴,有些许地倨傲。
陶青筠见此冷“哼”了一声,嘴里嘟念着:“东施效颦。”
姜元珺闻言眉头一簇,眼脸轻掀,只是一瞬倏地脸色沉了下来。
要知道,一国储君温润如玉,京师里出了名的好脾气,有爱心。他的笑容,彷佛初冬的暖阳。举手投足间皆温文尔雅致,教养上乘。
却在十年前红了脸怒发冲冠为秦家兄妹,大肆修建庵堂,与梁书文长子梁胥太和门前剑拔弩张,一举哗然金銮殿。
而今,陶青筠循着他的目光,眼眸闪烁着,彷佛能看透一切事物的光辉。倏尔扬起嘴角抿了抿唇。
他轻轻拍了拍姜元珺的左肩,有意提醒。
姜元珺回过神来,又恢复往日的神色,淡然笑着却目光疏离,问梁禧:“孤问你,这耳珰从何处而得?”
梁禧有片刻的迷茫,微抬起头与他的视线一触,竟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寒。
很快,她垂下眼睑上前一步,福身道:“是臣女今年生辰时,太后娘娘赏赐。”
她抿着唇,榭园亭中的气氛有着一丝的微妙,若干宫娥已悄然退至远处。她再道:“那日臣女与公主去霞光顶探望太后娘娘,娘娘听闻臣女正为生辰日,允了臣女去百宝阁选一件礼物,臣女见角落里放着一蒙尘的月白锦盒,再打开里面放着一对碧玺耳珰,实在是好看,放在那也实属明珠蒙尘。太后娘娘见了便将此送予臣女了,却不让臣女对任何人说。今日弟弟加冠礼,无意中想起便戴了出来。”
岸边垂柳依依轻扬,几条鱼儿在池中畅游嬉戏。
纤长白净的手指渐渐握紧成拳,而后松开。
姜元馥默不作声。
姜元珺眼睫低垂,背着手不再看所有人向远处眺去,就看似顺着这个方向能见得京郊的蓬莱小顶,他们儿时常去的玩乐之地一般。
“那是皇祖母为皇后时赐予定国公之女的礼物,亦是秦家先祖随皇祖父打江山,秦家祖父早年戎马生涯所致病故后,皇祖母予秦氏的谢礼。”
再抬头,姜元馥已是泪流满面。
罗昭星身在桥侧垂眸去看水中游鱼,一滴剔透的泪珠从她脸颊悄然滚下,一汪清池蓦地泛起微微涟漪。
梁禧喉间一动全然再无倨傲之色,倏尔跪了下去,她低声道:“臣女实则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