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山路压得很低。
三月末的潮还没退干净,白日里晒出来的暖意像被人收走,入夜便只剩湿冷贴着地面往上爬。林子新叶刚生,薄得挡不住月光,枝隙漏下来的银白落在石阶与苔上,像一层浅霜,冷得不动声色。
鎹鸦在傍晚落到训练场檐下,叫声比平时更短。
「北——三里——山神社——失踪——两名队士——」
它没多解释,仿佛任务本身就不需要解释。
义勇只看了它一眼,点头,转身取刀,动作一贯干净。凛跟在他身后系紧护腕,听见院里另一只鎹鸦在催促两名队士集合——这次不是只有他们。
两名队士很年轻,背刀姿势还带着训练场的规矩,脸上却写着夜行的紧张。见到水柱,连忙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富冈大人。」
义勇回礼,语气平稳得像夜里没有波的水面:「先走。沿北坡旧道。不要散开。」
他说完,视线落在他们鞋底与绑腿上,停一息:「鞋绳系紧。」
其中一人愣了一下,立刻蹲下重新系紧,手指抖得厉害。另一人也跟着检查,像忽然想起自己脚下也能出错。
凛站在一旁,看着那一瞬,心里升起一点熟悉的理解——义勇不是苛刻,他只是把“能提前消掉的死法”全部掐掉。他站在队伍前方半步的位置,像默认自己就是那道必须先承受的边界。
她把呼吸调稳,跟上。
一路上,义勇几乎只在必要处开口。
「左侧苔厚,别踩。」
「松针滑,脚尖落稳。」
「听见铃声,不要回头。」
最后一句落下时,两名队士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
凛也微微一顿。
她这才留意到风里确实有一点响——不是寺里那种洪亮的钟,而是细碎的、像指甲轻轻碰瓷的“叮”。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雾,却又黏得甩不掉,跟着他们的步子一路往前走。
凛侧头,想找个不突兀的话头:「这条路……你走过吗?」
义勇没回头,脚步没停:「走过。」
「什么时候?」
「冬天。」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风更大。」
凛微微一顿。她原本想问“那时候你一个人吗”,可后方两名队士正竖着耳朵听,问得太深,会像在逼他把生活摊开。
她换了个更轻的问法:「神社的铃……这么多?」
义勇这次停了半息,像真的把那段石阶取出来看了一遍:「以前求平安的人多。风一过就响。」
凛点头。
这种回答很义勇——不热络,也不敷衍。她本该满足,可不知为何,越是这样“正常”,越像隔着一层薄玻璃。她能看见他,却摸不到那一点温度从哪里来。
山神社在半山腰。
鸟居斜倒,朱漆剥落成灰。石阶两侧的灯笼早熄,灯罩里积了雨水与枯叶,像一只只空眼。院里残留的注连绳挂在断柱上,绳尾垂着几枚旧风铃——铜的、陶的、木的,混在一起。风一吹,铃声便层层叠叠地响起,清脆里带着一点冷,像有人在暗处轻轻试刀。
两名队士的呼吸都紧了。
义勇抬手示意他们停在石阶下,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守外圈。背靠石阶。别进院。」
其中一人下意识想说“我也能进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脸色发白地点头。
凛迈步要跟义勇并入院内的路线,义勇却先一步挡在她前方,站位精准得像早已写好。
「朝比奈。」他低声道,「你去左侧偏殿。把那边风口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