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他的手,之前没有注意到,乔治的手掌胖乎乎的,手指又短又粗,简直让我大吃一惊。
“你的听力也有一点点问题。我觉得你最多也只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业余琴手。在艺术上,业余和专业之间的差别是无法逾越的。”
乔治没有回应。如果不是看到了他惨白的脸色,大家都还以为他没有在听这番让他梦想破碎的话。接下来的沉默依旧是那么可怕。莉亚·玛卡特的眼睛突然满是泪水。
“但也不要只听我一个人的意见,”她说,“毕竟我也有可能出错。再去问问别人吧。你们也知道帕岱莱夫斯基的琴艺有多好,他为人也慷慨,我会写封信给他,你可以再在他面前弹一次钢琴。我相信他会愿意的。”
乔治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的修养很好,不管自己心情如何,也不会去为难别人。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我愿意接受您的裁定。说实话,我在慕尼黑的老师基本上也是这么说的。”
他起身离开钢琴,点燃了一支烟。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其他人也敢动一动身子了。莉亚·玛卡特对他微微一笑。
“要我为你弹一曲吗?”她说。
“当然,请。”
她起身走到钢琴旁,将手上的戒指都摘了下来。她弹奏的是巴赫的曲子,虽然不知道这些乐曲的名字,但也能感受到法式德国小宫廷里的死板仪式,感受得到普通市民节俭克制的舒适感、村庄草地上的舞蹈、一棵棵像圣诞树一样的树木,感受得到落在宽广的德国乡野上的阳光和温柔的安逸感。我像是闻到了温暖的泥土气息,意识到了某种强大的力量似乎正深深地扎根在大地母亲的怀里,体会到了某种超越时空的永恒力量。她的琴声很美,带着一种轻柔的光辉,能让你想到夏日黄昏的那轮圆月。我还留心观察了一下其他人,发现他们都在忘我地享受这场演奏。他们都听得很入迷,我真希望自己能和他们一样全身心地沉浸在音乐里。莉亚·玛卡特弹完了,她的嘴角上还挂着一抹微笑,接着她戴好戒指。乔治轻笑了一声。
“这下我也可以彻底死心了。”他说。
仆人端来了下午茶,用完茶点后,我和莉亚·玛卡特就跟大家道了别,上了车。开车去伦敦的路上她一直在说话,即使聊得不是那么妙趣横生,她也兴致高昂。她说到自己早年在曼彻斯特的经历,和刚入行时的艰难。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她甚至完全没有提起乔治,这对她而言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过去了便忘记了。
接下来发生在蒂尔比的事情我们知道得不多。在我和莉亚·玛卡特离开后,乔治来到了阳台上,不一会儿他父亲也走了过来。弗雷迪是这一天的赢家,可他并不是很开心。弗雷迪比一般的女性还要敏感,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乔治的痛苦,这让他心都碎了。那时候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自己的儿子。见到父亲过来,乔治微微地笑了笑。弗雷迪的声音都变了。他突然体会到了一种强烈的情感,甚至为此让出了自己的胜利果实。
“听着,小伙子,”他说道,“我实在不忍心见到你这么失望。要不你再去慕尼黑待一年,到时候再看?”
乔治摇摇头。
“不了,去了也没用,你们已经给过我机会了,就到此为止吧。”
“试着想开些。”
“你看,我唯一的梦想就是成为钢琴家。可现在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想想真是太蠢了。”
乔治努力表现得勇敢些,可笑得却很无力。
“你想不想环游世界?可以找一个你牛津的好哥们儿陪你一起去,费用我包了。你这段时间刻苦练习了那么久。”
“谢谢你,爸爸,这事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就想去散散步。”
“我陪你一起?”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接着乔治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伸手搂住父亲的脖子,亲了一下父亲的嘴唇。他露出一个古怪而又有些感动的笑容,便走开了。弗雷迪回到客厅,他的母亲、菲尔迪、缪丽尔还坐在那儿。
“弗雷迪,你也该考虑这孩子的终身大事了。”老夫人说,“他二十三岁了,成了家就不会为这些烦心了,等他结了婚,有了孩子,很快就会像其他人一样安定下来。”
“妈妈,谁适合当他的妻子呢?”阿道弗斯爵士笑着问道。
“这不难,上次弗瑞林豪森夫人带着她的女儿维奥莱特来看望我。那个姑娘人就很不错,她还会有自己的财产。听弗瑞林豪森夫人的意思,如果维奥莉特找的是个好人家,她和她先生雅各布爵士会准备一笔丰厚的嫁妆。”
缪丽尔满脸通红。
“我不喜欢弗瑞林豪森夫人。乔治现在还小,不着急结婚。只要他喜欢,他想和谁结婚都可以。”
布兰德老夫人冷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媳。
“你就是太笨了,米里亚姆。”她喊的是“米里亚姆”,缪丽尔很早之前就不用这个名字了,“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你做蠢事。”
她知道儿媳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缪丽尔就是想让乔治娶一个非犹太人,但她也知道,只要自己还活着,不管是弗雷迪还是缪丽尔都不敢提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