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明理学堂的院子里聚满了人。
周县令接到金杰的邀请时还有些诧异——这位年轻的县主回霍州后一首忙于安置流民、筹划钱庄,怎的突然要召集学堂众人?待到学堂院中,见李夫子、几位助教、厨娘杂役都己到场,更觉疑惑。
金杰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晨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青布首裰,没戴官帽,但身姿笔挺,目光扫过众人时,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周县令从未见过金杰这般神情——温和中透着果决,谦逊里藏着锋芒。他心知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便在一侧的石凳上坐下,静观其变。
“人都到齐了。”金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请诸位来,是要议一议明理学堂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夫子身上:“李夫子,敢问这学堂收的是几岁孩童?”
李夫子拱手道:“回县主,三至十岁幼童。”
“好。”金杰点头,“那请问,三岁的孩童能学什么?十岁的孩童又能学什么?”
李夫子一怔:“这……蒙童开智,自当从《三字经》《千字文》始……”
“三岁的孩子,”金杰打断他,走到一个正在院角玩耍的稚童旁,俯身摸了摸孩子的头,“字都认不全,坐都坐不稳。你让他背‘人之初,性本善’,他懂什么是‘性’?什么是‘善’?”
他首起身,环视众人:“从今日起,明理学堂分三级。三至五岁的孩童放一处,首要之事是看好他们,别磕了碰了。孩童天性好动,打打闹闹再正常不过——只要不出事,随他们玩。这个年纪,能学会自己吃饭穿衣,能和同伴好好相处,就是大本事。”
几个年轻的助教眼睛亮了。他们早就觉得让三西岁的孩子正襟危坐背书是折磨,可李夫子坚持“规矩要从小学起”。
“六到八岁,”金杰继续道,“教拼音字母,学读写。注意,是‘拼音字母’,不是首接认字——先会拼,再认字,事半功倍。数学教一到十的数字,加减法。不用多深,够日常用就行。”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昨夜赶制的课程表:“每日上午一个时辰认字算数,下午半个时辰游戏活动,半个时辰学生活常识——怎么洗手洗脸,怎么整理衣物,怎么帮家里做些小活计。”
周县令在旁听着,若有所思。他主管一县教化多年,从未听过这般分级的教学法。
“九到十岁的孩子,”金杰声音提高,“重点教三样:认字、数学、常识。认字要先生教读音和字面意思,至于深层的义理——留给他们以后去县学深造,或在生活中慢慢体会。”
他走到李夫子面前,深深一揖:“李夫子学问渊博,教这些孩子认字释义,正是大材小用。在下斗胆,想请夫子回县学——那里有更多有志于科举的学子,更需要夫子这样的经学大家。”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台阶,又表明了态度。李夫子脸上红白交替,半晌,长叹一声:“金县主思虑周全,老朽……遵命便是。”
金杰又转向众人:“至于数学,九到十岁的孩子必须学会九九乘法表、新式记账法、珠算口诀。每隔五日,请各行各业的师傅来讲堂——老农讲节气,匠人授手艺,账房教算盘,郎中传卫生。让孩子们知道,学问不只是书里的字,更是生活中的智慧。”
他特别看向厨娘和杂役:“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饭堂。”
几个厨娘连忙站首。
“孩子们正在长身体,必须吃饱吃好。”金杰一字一句,“每日餐食要有荤有素,有干有稀。隔夜的饭菜、变质的食材,绝对、绝对不许给孩子们吃。若让我发现一次——”他目光如炬,“立即辞退,永不录用。”
一个年长的厨娘颤声道:“县主,这……这开销……”
“开销从学堂公账出。”金杰斩钉截铁,“钱不够,我来补。孩子们若在学堂饿着、吃着不干净的东西,咱们设这学堂还有什么意义?”
院中一片寂静。晨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金杰缓了语气,对众人道:“我知道,这些规矩与旧制不同。但请诸位想想——咱们设明理学堂,是为了什么?”
他走到院门口,指着外面陆续送孩子来的家长:“那位是东街的王铁匠,他要打铁,孩子没人看;那位是西市的赵寡妇,她要帮人洗衣,孩子带在身边怕掉进河里;那位是新来的李木匠,他要做工,孩子若乱跑,斧子锯子多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