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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4页)

“月亮,月亮!”兆红、飞红一起喊起来。

一枚将圆未圆的月亮剪纸般贴在铜镜的右上角,它含着淡定的笑意,静静地望着他们一家。

这是不是一个吉祥的预兆呢?

许兆红在乡下为救耕牛摔断胳膊的消息不仅传遍了盈虚坊的长弄短巷,还在许飞红的学校里不胫而走。这以后的一段日子,许飞红无论走到哪里,总会有三三两两熟悉的或不熟悉的同学或老师关切地问候她,托她转达他们对许兆红的英勇壮举的崇高敬意。每每那种时刻,许飞红虽则芒刺在背心中惴惴,却总是咬紧牙关强作镇静,把哥哥英勇负伤的过程绘声绘色地重述一遍。她的叙述不仅感动了周围的人,也把她自己感动了。以至于说到后来,她自己都相信了她编撰的故事,再重述的时候愈发声情并茂,栩栩如生。

许飞红毕竟涉世不深,哪里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她以为凭哥哥王佐断臂的血的代价,便可以换得他们一家的称心如意了。

数日后,校方再次召开毕业班的年级大会,会上正式宣布,批林批孔运动取得了重大胜利,暂告一个段落。毕业班的同学每人要写一篇思想小结,随后,就要公布分配名单了。校方强调,这一次的思想小结非常重要,直接关系到每个人毕业分配的去向,希望大家要认真对待,一般平常吊儿郎当,仗着自己出身好,有“硬档”条件可以留在上海的男生当下就叫苦连天,他们宁愿罚他们大扫除,清扫教室和校园,也不愿动脑筋写什么小结。“门板”陆马年转身缠住了班级里的秀才冯令丁,许愿道,只要冯令丁帮他捣鼓出一篇过得了关的思想小结,他就白送冯令丁足以组装三台半导体的全部零件。冯令丁先是推三推四不肯答应,陆马年便诡异地笑笑,道:“冯兄,你这般无情无义啊?那我也不再做你的绝密文件保险柜了!”冯令丁沉吟片刻,用拳头当胸捶了他一下,算是达成了交易。许飞红坐在他俩前排,扭回头问道:“什么绝密文件保险柜呀?”陆马年蹭地涨红了脸,挠头抓耳地说不出话来。冯令丁一脸的高深莫测,道:“这可是我们男同胞的秘密哟!”许飞红狠狠地送给他们一个白眼。

许飞红却心中窃喜。有前一段外出做报告打的底,写这篇思想小结对她来说还不是谈笑封侯、马到成功的事体?但等小结一交上去,分配名单一公布,她和妈妈就可以全力以赴帮哥哥办理病退的手续了。许飞红偏转脸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她此刻的心境也和这天气一样清澈透明。

散了会,许飞红经直往教学楼外走去,一路已开始构思她的思想小结了。忽听有人唤道:“许飞红啊,想什么心事?走路跌跌冲冲的!”

许飞红一惊,忙抬头,扑面迎上来的竟是黄师傅一张意味深长的笑脸。陡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慌慌张张往后退了几步立定。自前回黄师傅对她动手动脚之后,许飞红便尽量与他保持距离,不给他单独说话的机会。许飞红仍是不敢得罪他的,定定神,毕恭毕敬道:“黄师傅我保证回去尽快把思想小结写好交给你。”字词中不留一丝缝隙,话语刚脱唇,人便转了身。背后却响起黄师傅不阴不阳的声音:“许飞红你不要溜啊!你怎么见了我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呕——?

好象有一条长蛇嗖地窜上来,用它冰凉油腻的身子缠住了许飞红的手脚,令她迈不开步。她毛骨悚然地转回身,分明听得自己腰腿关节锈蚀了似地咯吱咯吱作响。动作缓慢,脑子却飞速地旋转。她揣度黄师傅定是因为近来她对他的疏远而有意刁难她,便努力绽出笑容道:“黄师傅,我们一颗红心早就作好了准备,时刻等候祖国的召唤,还会有什么秘密不可告人呢?”随即蹙起眉头,作出一副小女子楚楚可怜的委屈状,道:“主要是最近家里出了点事,我哥哥负伤了。一头耕牛跑上公路,眼见要与迎面开来的拖拉机香鼻头……”

“你哥哥的故事我已经听说了。”黄师傅一抬手掌制止了许飞红的描绘,问道:“这些都是他回家来告诉你们的吗?”

许飞红腰一挺,心一横,开弓已无回头箭,硬硬头皮道:“我哥哥向来嘴笨,不肯多讲,是他的插兄电话里头告诉我妈妈的。”

黄师傅乜斜着眼瞟着许飞红,瞟得许飞红心口博博跳,不晓得他是在欣赏她的面孔还是在窥测她的心思?只好屏息静气由他瞟去,屏得嘴角抽筋脸皮发麻,冷汗沿背脊骨碌碌滚下来。

黄师傅终于收回了目光,仍然不失时机地在她肩上捏了一把,笑道:“许飞红,写小结要写真实思想,对照毛主席著作,狠斗私心一闪念。你要为同学们做出一个榜样来啊!”

许飞红喷泉般酣畅地出了一身汗,心咕隆咚实打实地落回了原位。她终于由衷地笑出来,朗声道:“黄师傅,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不会辜负你对我的期望的。”

许飞红从学校走到家里,思想小结的腹稿已经打好了,心情自然是松快的。看见兆红坐在落地窗前望天发呆,笑道:“哥,你是不是犯相思病了?想她了对吧?快了快了,我们的分配名单马上就要公布了。等你办好病退,就把她接到上海来好了……”

“你让我安静点好不好?”许兆红低低地吼起来。

许飞红吃惊地看看哥哥,哥哥的声气不对呀!便伸掌去摸兆红的额头,一边道:“哥,你不舒服啊?伤口又痛啦?”

许兆红偏过脑袋躲开她,没好声气道:“人还没老,闲话怎么这么多!”

许飞红撅了嘴,道:“哥,人家好心好意关心你,你干吗对我凶神恶煞的?”

许兆红犹豫了一下,终于道:“小茧子,我感到事情有点不大对头……”

许飞红捂住胸口,道:“哥,你不要吓我好吧?事体不是都摆平了吗?”

许兆红道:“方才我想到弄堂里去逛逛,刚走到大门口,里委会那个张阿姨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跟在我后面的,拦住我,死活不让我出门。她们好象在监视我,跟踪我。”

许飞红疑惑道:“她说理由了吗?凭什么不让你出门?”

许兆红道:“她讲是讲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一定要卧床静养;又讲什么外头风大,容易着凉。都快夏至了,还着什么凉?”

许飞红噗哧笑道:“哥,你神经有毛病啊?人家是关心你嘛!”

许兆红道:“反正我觉得她的眼神不大对头,笑也笑得假模假样的。她不是治保主任么?这里面一定有名堂。”

警笛骤然响起的时候,吴阿姨合巧迈出一户东家的后门。她急着赶回守宫去做一天最后一份生活,便是替三楼冯家洗碗刷锅清洁厨房间。因她满腹心事,竟没有在意警笛不同寻常的鸣叫。吴阿姨刚拐出支弄,那警车驰电般从她跟前掠过,她慌忙将背脊贴住砖墙,车屁股卷起的旋风扑在她面孔上,她便骂了句:“短命车子,开得这么快作啥?”

吴阿姨一边掸着衣裳上的浮土,一边脚步更是匆匆,只想着快点做完生活,好回家伴伴一双儿女。却见弄堂那头手舞足蹈地奔过来一个人,昏黄的路灯下,很像电影中的镜头。忽然那人被什么绊了一下,叭地摔倒在地。吴阿姨哦哟叫了声,扑过去要搀扶她,却惊叫起来:“小茧子!怎么是你?黑漆墨托的,你瞎跑出来做什么?”

小茧子满脸泪水,头发凌乱,哭声道:“妈,哥哥被派出所的人抓走了,我拦也拦不住,追也追不上……”

吴阿姨眼门前一片漆黑,咕咚跪倒在地上了。

吴秀英阿姨自进盈虚坊以来,头一次病得爬不起床。头痛脚软腰背酸,胸口头像只熬药的破罐子,从里到外一片苦渣渣。只好叫女儿一户户东家打招呼:歇工两三天,听凭主人扣多少薪水。东家们自然都听说了她儿子被派出所捉进去的消息,虽则有些疑虑和提防,盈虚坊的人家却都宽厚重情谊,许多年下来,对吴阿姨的人品早有定论。便都托许飞红带话,叫吴阿姨安心休养。不但不扣薪水,有的东家还找出些补品,乌胶啦,练乳啦,让许飞红带给吴阿姨。不过,这回却鲜有人上门探病了,总归要避点嫌疑吧?

天气却是无限的晴好,初夏的阳光干燥而暖和。家家户户都将前一段雨天回潮的衣裳被褥拿出来晒,一时间盈虚坊内飘红挂绿煞是热闹。偏只有守宫底楼的敞廊空空****,辜负了满园子融融的阳光。往年吴阿姨不仅自家晒霉,还会帮三楼冯家晒霉。

许飞红借口照顾母亲的病,已有两天没去学校了,她实在没有勇气踏进学校大门。许飞红在学校一向是众人仰慕的榜样,实在难以想象如今同学们会用怎么样的目光看她?鄙视?嘲弄?怜悯?哪一种都是她无法忍受的。而最令她心悸胆寒畏葸不前的难题,是她如何去面对黄荣发那张粗俗猥琐却又暗藏玄机的面孔?他还等着她交出一份可以为榜样的思想小结呢。可是她打了腹稿的小结完全不能用了,警车惊天动地地把哥哥抓起,她的思想小结是无法回避这个问题了。她实在不愿意违心地上纲上线地抵毁哥哥,却又想不出既能让黄师傅满意又能替哥哥周全的言辞来。为此她已经绞尽脑汁,揉断肝肠。眼见得离交思想小结的限期愈来愈近,许飞红觉得自己恐怕撑不到那一刻便要神经分裂了。

吴阿姨眼圈红肿,心中一阵阵哀号:我吴秀英前世究竟作了什么孽?他父子俩会走同一条道?叹口气道:“我要是晓得他闯下这等泼天大祸,张阿姨你晓得我胆子小,我还会那样笃定泰山做人家吗?”

张阿姨点点头,道:“我们里委会是帮你讲话的,跟派出所打了包票,小猢狲肯定没有跟家里人说真话,编了套故事蒙人。不过,现在你已经晓得真相了,你要好好规劝小猢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要敦促他老实交待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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