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阿姨犹豫了一下道:“张阿姨,我就对你说实话了,我托单根给江西兆红的对象打了个电话,那姑娘哭得老单根都淌眼泪水了。实际了是那个流氓仗势欺人,死盯着人家,半夜爬到知青屋子里强奸那姑娘。你想想,兆红哪里受得下这种气?这才把他揍了一顿。谁晓得会打成那样……”
张阿姨吃惊地扬起眉毛,道:“竟有这样的事体啊?可是江西那边公安局的人讲,兆红犯的是殴打革命干部的反革命罪呀!”
吴阿姨呼地坐起身子,一把捉住张阿姨的手臂道:“求求你了张阿姨,你现时便带我去见江西那边公安局的人,我要跟他们反映情况,他们不能这样冤枉兆红呀!”
张阿姨略略沉吟,道:“吴阿姨,你不要急。一则我也不晓得他们住在哪间招待所;再则,即便你找到他们,他们哪能相信你的话?这样吧,我明天把你反映的情况跟我们派出所的同志汇报一下,看看有什么办法,好吧?”
吴阿姨想想,也只有拜托张阿姨了,便千谢万谢,只差没给张阿姨跪下了。
张阿姨走后,吴阿姨抹了一会眼泪,便是长吁短叹,搞得许飞红愈发心乱如麻,便推开落地门,跑到敞廊里去透透气。正是斜晖脉脉,暮色冉冉之时,园子里一半阳一半阴的,叫人触目惊心。那半天缓缓隐退的五彩锦霞便似她心心念念的憧憬;可那灰沉沉紧咬着追过来的暮云呢?莫非她许飞红的前景真就是这般阴暗了吗?人到愁来无处会,不关情处总伤心!
正当许飞红空对云影自艾自怨的时候,冯令丁推着脚踏车进了敞廊。许飞红听到熟悉的赤浪赤浪链条搅轧声,本能地侧过脸去,正与冯令丁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连忙躲开了,慌张地低了头,恨不得能像聊斋里的花精般化成一阵轻烟隐身。冯令丁再不关心周围的人事,也一定会听到许兆红被抓的消息。许飞红想象得出他漠然的面孔上浮起一丝鄙薄的模样。她虽然多么向往跟冯令丁在一起,可这一刻她最不想见的人便是冯令丁。
许飞红的心突突一跳,轻轻应了声:“嗯。”
冯令丁的声调依然冷冰冰硬梆梆的:“黄师傅叫我通知你吃了晚饭到他家去一趟,他要跟你谈话。”
许飞红绝望地想:终于躲不过了!肯定要讲我隐瞒真相欺骗组织,肯定要取消我留上海的名额了!
“小茧子……”
许飞红浑身震了一下,那般熟悉又那般陌生的呼唤从何而来?她小心翼翼地扭转身子,她以为冯令丁早就离开,谁知这个高傲的男孩子还站在那里,方才的呼唤真是出自他口中吗?
冯令丁朝她跨近了两步,眼睛不朝她看,去看那半阴半阳的园子。园子里,阴翳的范围又扩张了许多,把夕照挤到园墙边去了。冯令丁的口吻变得柔和而温暖,道:“小茧子,你不要害怕,你要理直气壮地跟他们说理,你哥哥的事体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按照这次毕业分配的政策,你妈妈身边应该留一个孩子的。”
许飞红想笑着跟冯令丁说话,不争气的眼泪咕噜咕噜地涌出来,她两只手掌轮流去抹也抹不及。
冯令丁静候了她一会,他并没有看她,却晓得她在哭,又道:“现在索性把眼泪水挤挤干净,等会在黄师傅面前不要哭,你越软弱,越要被人欺侮,晓得吧?”冯令丁的嗓子忽然痛哑起来。
许飞红点点头,道:“谢谢你,丁丁哥哥!”因为哽咽着,这句话没的发出声音,她只是在心里用力地说。
待暮色将园子整个儿地吞没了,许飞红才委委屈屈地转回屋子里。先去厨房煮了些菜泡饭,端给妈妈吃了,自己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她告诉妈妈黄师傅要找她谈话,吴阿姨欠起身子,关照道:“小茧子,好好跟黄师傅说话,把真实情况告诉他,求他帮帮你的忙。记住了,老古闲话说,哀兵必胜。能哭就当他面哭几声,女孩子的眼泪最能打动人了,晓得吧?”
许飞红没应声,扶妈妈躺下了,便出门。丁丁哥哥的嘱咐和妈妈的关照如此南辕北辙,究竟该听谁的?由她的性格,她更愿意听冯令丁的。她也准备好了,这次跟黄师傅谈话不会一帆风顺,可能要多化费一些口舌。她哪里料得到,对她垂涎已久的黄师傅正布好了陷井待她去跳呢?
许飞红慢吞吞地朝黄师傅家走过去,算算七点靠过了,他们夫妻俩夜饭总归吃好了吧?便举手扣了扣门。
黄师傅好象早就候在门边了,扣门声才起,门便拉开了。黄师傅黑沉着面孔,很严肃却又带点挖苦的口吻,道:“许飞红你终于露面啦?我以为你就此隐名埋姓、销声匿迹了呢!”
许飞红心一紧,慌忙道:“黄师傅,其实,其实事情一发生,我就想来向你汇报的。只是我妈妈一病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
许飞红一急,眼泪就冒出来,想到丁丁哥哥的话,要屏,已经来不及了,便哭着道:“黄师傅,向毛主席保证,我事先真的一点不晓得哥哥打伤人的事体,我真的没有编故事呀……”
“好了好了,不要在门口头哇哩哇啦的。”黄师傅侧过身子道:“进屋来讲吧。”
许飞红一边抹眼泪一边走进房间。当她听得黄师傅阔答一记下了司别灵锁,方才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妙。四周围睃了一圈,问道:“黄师傅,你爱人呢?”声音都有些抖了。
黄师傅道:“我丈母娘病了,我爱人回娘家去了。这样好嘛,我们谈话可以方便点,你也不必拘束,坐呀!”黄师傅说着,铁板的面孔上忍不住漾开了颇为得意的笑容,五官都笑得挤在一起了。
许飞红此刻宁愿他还板着面孔,他的笑令她浑身起鸡皮。她想马上退出房间,脚骨却软得动弹不得。
黄师傅自顾在三人沙法上坐下,竖起粗短的手指点了点她,道:“许飞红啊,让我怎么说你呢?你晓得航天局对政治背景要求非常严格,你又不和我配合,学校接到派出所的通知,只好把你从航天局的名单上划掉了!”
许飞红脑袋里面轰地一响,她最为担心的事情还是应验了。满心的沮丧,却仍不甘心。眼前这个黄师傅虽是令她作呕,却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得紧紧抓住他作最后一搏。索性心一横,道:“黄师傅,无论我哥哥犯了多大的错误,他是他,我是我。毛主席教导我们,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根据今年的分配政策,我还是应该分配在上海的呀!”
黄师傅翘着二郎腿,不紧不慢道:“毛主席还教导我们,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学校的分配名单经过反复权衡,已经敲定。马上就要公布。所以,你想留在上海恐怕也很难了!”
这一刻许飞红真正地乱了方寸,顾不得周全自己,哭道:“黄师傅,你是答应过我的,你要帮我想想办法,我妈妈身体不好,怎么离得开我?”
黄师傅笑道:“你不要急嘛,我也没说不帮你忙,来来来,坐下,我们好好合计合计。”说着,用手掌拍了拍他身边的空位置。
许飞红只觉得口干舌躁,手脚麻木。她却成了一具线牵的木偶,被人指挥着,身不由已地走过去,僵硬地坐在黄师傅边上。黄师傅的手掌迫不及待地捉住了她的肩膀嗬嗬地笑道:“许飞红,只要你好好配合我,我一定想办法让你留在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