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之后,戈壁滩的天气就像个喜怒无常的孩子,变得越来越反常,前一刻还风和日丽,下一刻就可能狂风大作,让人完全摸不透脾气。
前几天还是晴空万里,蓝得透亮的天幕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澄澈得晃眼。
芨芨草芽儿顶着细沙冒出头,嫩生生的绿点缀着苍茫的戈壁,连风都带着几分暖意,拂过脸颊时,竟能让人嗅到一丝春的气息。
可一转眼,天就变了脸,呼啸的北风卷着沙粒,没日没夜地刮,刮得人睁不开眼,刮得营房的窗纸哗哗作响,像是随时都会被撕裂营部的广播里,大喇叭反复播报着紧急通知,沙哑的声音穿透风声,在营地的上空回荡:“全体注意,全体注意,近日将有强沙尘暴来袭,请各班组立即做好防沙准备!”
消息一传开,整个兵团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原本有条不紊的春耕筹备,瞬间被一股焦灼的气息笼罩,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几分凝重。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老兵们带着知青们加固营房,一根根粗壮的木头被扛来,牢牢顶住摇晃的门框和窗框,又用铁丝将木板层层缠紧,生怕被风沙掀翻;有人扛着铁锹,在营房西周堆起高高的沙障,试图用这道屏障抵挡风沙的侵袭;还有人忙着往防沙棚里搬运物资,一桶桶清水、一袋袋干粮被码得整整齐齐,甚至连急救箱和煤油灯都备得妥妥当当。
整个营地都弥漫着尘土的味道,只听见铁锹铲沙的“哐当”声、木头碰撞的“咚咚”声,还有大家急促的脚步声。
而在这一片忙碌中,林秀心里最惦记的,还是那间堆满麦种的仓库。
那些金灿灿的麦粒,是大家伙儿去年顶着烈日、冒着风沙,一镰刀一镰刀割下来的,是汗水的结晶,是来年春耕的指望,更是整个兵团的命根子。
她几乎隔一个时辰,就要往仓库跑一趟,仔仔细细检查一遍门窗有没有钉牢,墙角有没有漏风的缝隙,连麻袋的封口有没有扎紧都要确认再三。
她蹲在麻袋旁,伸手拂去袋口的细沙,指尖触到的麦粒,那沉甸甸的触感,才能让她悬着的心稍稍安定几分。
可一想到那铺天盖地的沙尘暴,她的心又悬了起来,眉头始终拧着一个结,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高建国把她的紧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天下午,他看见林秀又一次攥着衣角,脚步匆匆地往仓库的方向跑,便快步追了上去,伸手拦住了她。
他抬手替她拂去鬓角沾着的沙粒,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微凉的脸颊,声音温和得像是戈壁滩的春风,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放心吧,我们己经把仓库的门窗都用厚木板钉死了,墙角也用沙袋加固过,结实得很,麦种不会有事的。”
林秀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可心里的石头依旧没有落地。
她知道,高建国说的是实话,大家己经做了能做的所有准备,可面对着戈壁滩这喜怒无常的沙尘暴,谁也不敢打包票。
这些麦种,是大家的命根子啊,要是麦种被风沙吹走了,或者被打湿了、发霉了,那明年的春耕就彻底泡汤了,一年的辛苦,都要付诸东流。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望向仓库的方向,那里藏着所有人的希望。
高建国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又心疼,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别担心,真要是沙尘暴来了,我们守着仓库。”
话刚落音,天就突然变了脸。
原本还透着一丝微光的天空,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黑手猛地捂住,瞬间被滚滚黄沙吞噬。
远处的沙丘,瞬间腾起一道数十米高的黄墙,那黄墙像是一头暴怒的巨兽,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兵团的方向碾压过来。
狂风呼啸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卷着拳头大的沙砾,砸在营房的墙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要把整个营地都撕碎。
天地间一片昏黄,能见度不足三米,连近在咫尺的人影都变得模糊不清。
“沙尘暴来了!快躲进防沙棚!”不知是谁在黄沙里大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却透着极致的恐慌。